<p class="ql-block">作者:陈伯适</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9912713</p><p class="ql-block">图片:部分来自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 我年轻时,头发天然卷曲,常引来旁人议论。1992年刚参加工作,同事试探着问:“你这是特意烫的吧?”年纪大点的老乡见了打趣:“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时髦。”理发师剪到一半也会停下来建议:“下次可以试试更大点的卷度。”我哭笑不得——这头发生来如此,何曾经过半分雕琢?可任我如何解释,旁人总是将信将疑。</p><p class="ql-block"> 渐渐地,这份特征成了负担。它让我在人群中显得突兀,让我总要追加一段关于头发的说明。终于有一天,我走进理发店,吐出两个字:“剃光。”</p><p class="ql-block"> 出理发店时,头顶前所未有的轻松。我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心想:这下不会再有人议论了吧?</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上班,车间安全员谭师傅盯着我的头看了足足三秒,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小陈,你这个发型,不适合你的气质。”他指了指墙上的“安全生产”标语,“咱们搞技术的,讲究的是‘合适’。螺丝要配螺帽,电压要配负载。你本来那头发,卷是卷了点,可那是你自己的东西。现在这个光头,像是硬把自己塞进不合身的壳子里。”</p><p class="ql-block"> 我从女同事那里借了个镜子,对着镜子端详,镜中人顶着光溜溜的脑袋,额头因为常年被刘海遮盖显得格外苍白,耳朵似乎也比平时更招风了些。我试着笑了笑,镜中人嘴角扯出一个尴尬的弧度;我板起脸,又显得过于严肃,像个刚出狱的犯人。谭师傅说得对——确实不伦不类。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咯噔”一声。我讨厌别人对我头发的议论,所以选择了最极端的反抗——消灭特征本身。可我消灭的,到底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是了,我消灭的是那份“不齐”。</p><p class="ql-block"> 我的卷发在旁人眼中或许是个需要解释的“异常”,但于我而言,它就是“我”的一部分。物各有性,人各有貌,这本是天地间最自然的道理。松柏不必羡慕杨柳的婀娜,荷花无需模仿牡丹的华贵——正是这参差百态,构成了世界的丰饶。</p><p class="ql-block"> “物之不齐,物之情也。”这句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道光照亮了镜子。原来古人早把一切都道尽了。</p> <p class="ql-block"> 人如此,组织亦然。</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我参加过很多发展规划座谈会。经济下行的背景下,这样的会议愈发频繁。“我们必须转型”——这几乎是每场会议的开场白。然后是大段的行业分析、市场预测,PPT上滚动着“互联网+”“数字化转型”这些闪亮的词汇。大家热烈讨论着风口、赛道,眼睛望着远方,仿佛那里有一座属于所有人的金山。</p><p class="ql-block"> 但很少有人低下头,看看自己脚下的土地。这个组织从哪里长出来?它的根扎在什么样的土壤里?这些最根本的问题,往往在“转型”的喧嚣中被淹没了。</p><p class="ql-block"> 更让人忧虑的是城市。这些年我走过不少地方,从舷窗望下去,城市轮廓越来越相似。高架桥、玻璃幕墙写字楼、仿古商业街——像一套标准模件拼装出的作品。每个城市的产业规划,翻开都少不了“人工智能”“生物医药”这些热门词汇。至于本地传承百年的手艺、因地制宜的小产业,在规划里往往只有一句“逐步淘汰”。我们拼命引进资金、技术、人才,却似乎忘记了:比引进更重要的,是发现自己、认识自己、成为自己。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物情”——气候、土壤、历史、人情、积累多年的技艺、约定俗成的规矩。无视这些,一味追逐整齐划一的“先进模板”,只能是东施效颦。</p> <p class="ql-block"> 如果说组织的“齐”让人忧虑,那么教育的“求齐”则让人心惊。</p><p class="ql-block"> 一次教育座谈会上,有领导侃侃而谈:“我们现在培养的学生,纪律性极强。吵架、打架、早恋这些现象基本绝迹。孩子们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学习上,这是教育的成功……”</p><p class="ql-block"> 我感到一阵寒意。本该充满荷尔蒙气息的年纪,却被规训成一群“温顺的小羊”。他们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六点多起床,在教室一坐十多个小时,晚上写作业到十点半,日复一日。时间被精确切割,行为被严格规范,思想被标准答案填充。他们没有时间发呆,没有机会犯错,没有空间尝试不同的活法。</p><p class="ql-block"> 最让我震撼的是和女儿的一次对话。她刚上初一,有天晚饭时突然问我:“爸爸,老师的作用是什么?”我心里一动,用韩愈的话回答:“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话没说完,女儿就打断我:“不对!标准答案是:老师是学生学习的引导者、成长的陪伴者、人类文明的传承者。少一点都会扣分。”</p><p class="ql-block"> 我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她脸上是一种背熟标准答案后的坦然。在她心目中,世间问题都有标准答案。人生哪有那么多标准答案呢?春花秋月,哪种美是“标准”的?面对困境时的抉择,哪样能靠标准答案解决?若把鲜活的生命修剪成整齐划一的盆景,我们失去的,将是一代人独立思考的能力。</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我们都在强调把事情做正确,而忽视了思考什么是正确的事情。当所有的羊都温顺地走向同一个方向,如果前面是悬崖呢?一群不会思考、不敢创新的“温顺的小羊”,如何面对未来世界的风云变幻?</p> <p class="ql-block"> 更吊诡的现象发生在教育的出口。</p><p class="ql-block"> 我们从小教育孩子:“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孩子们寒窗苦读十二年,终于拿到录取通知书,全家欢喜。可四年之后呢?除了少数幸运儿,大批毕业生发现“天之骄子”的光环早已黯淡。于是,快递员、外卖骑手这些不需要大学学历的行业里,出现了越来越多本科甚至硕士毕业生。媒体上开始出现新词:“学历内卷”。</p><p class="ql-block"> 最近,我甚至听到一种论调:鼓励博士再读硕士,本科再读技校,理由是“对接市场需求”。我们花十几年培养出一个博士,然后告诉他:你学得太“偏”了,社会需要“人工智能”专业人才;我们让年轻人挤破头考大学,等他们毕业了又说:其实社会缺的是技工。这像一场没有方向的追逐——每个人都在跑,却不知道为什么而跑。</p><p class="ql-block"> 与之相关的,是另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我们在一天天鼓励生育,却很少认真讨论:生育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传宗接代吗?在个人价值日益凸显、生命选择愈发多元的今天,“延续香火”早已不是不可动摇的信仰。是为了补充劳动力吗?当自动化、人工智能在取代越来越多的人类工作,当就业市场已经人满为患,我们真的缺劳动力吗?一位经济学家朋友酒后吐真言:“说到底,还是为了经济增长。人口是消费者,是房地产的承接者,是未来税收的来源。”我听了心里一片冰凉。如果生育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经济指标,那生命本身的价值何在?每个新生儿从来到这个世界那一刻起,就被赋予了一个沉重的使命:你要为GDP做贡献。至于他是否快乐,是否有自己的梦想——这些似乎都不在考量范围内。</p><p class="ql-block">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求齐”吗?把鲜活的生命简化成经济模型里的数字,把丰富多彩的人生可能压缩成单一的增长曲线。</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我走到阳台上。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这是一个追求效率、崇拜速度的时代。整齐、划一、标准被奉为圭臬;独特、差异、个性则被视为麻烦。</p><p class="ql-block">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的头发早已两鬓斑白,光秃秃的后脑勺再也没有年轻时那般茂密卷曲。</p><p class="ql-block"> 物之不齐,物之情也。</p><p class="ql-block"> 这八个字,穿越两千年的时光,依然如此鲜活,如此有力。它提醒我们:真正的繁荣,不是让百花变成一花,而是让每朵花都开出自己的颜色;真正的强大,不是让众口同声,而是让每种声音都得到尊重;真正的进步,不是消灭差异走向同一,而是在差异中寻求和谐,在多元中创造共鸣。</p><p class="ql-block"> 让松树是松树,让杨柳是杨柳;让山是山,水是水;让卷发是卷发,让光头是那些真正适合光头的人的选择。承认“不齐”,尊重“不齐”,欣赏“不齐”,在“不齐”中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p><p class="ql-block"> 这或许才是我们走出整齐划一的迷思,抵达真正丰饶之境的唯一路径。</p> <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27日晚于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