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礼金那些事】·人情大似债

春末无柳

作者：春末无柳

美篇号：52624501

图片： 自拍

前几天，徒弟小左打电话给我，说：师傅，老胡师傅添了个大头孙子，邀请你去吃满月酒，你去吗？我接了电话随口说了句好的。挂了电话，我赶忙跑到书柜里，从里面翻出一个记帐本。那是一本专门记着人情往来，送礼收礼的帐薄，打开记帐薄我仔细查找着，老胡，我女儿结婚时，他来随过礼，他儿子结婚时，我也回了礼，我添孙女时，由于怕麻烦，就没跟厂里同事讲，所以厂里同事我一个礼金都没收。如今老胡添孙子，让我知道了，我是去还是不去呢？去吧，我现在已经退休了，牵扯太多也没有精力和必要，不去吧，又多少有点难为情。于是我打电话给徒弟小左说：师傅现在退休了，以后同事们有什么喜事你尽量跟我讲，如果必须去的，必须还人情账的，我就去，不差情的，我以后就少走动了。一来身体状况不佳，酒又不能喝了，不喜欢热闹了，二来，现在人情往来费用太多又太高，拿这点退休工资恐吃不消，这次我就不参加了，你跟老胡说一声。小左听了我的话表示理解和认可。

确实在我们巢湖这个小地方 ，你别看它城市小，但随礼的规格和档次还真不低。现如今就是一般关系随一次礼有时五百都拿不出手，关系近点就得一千两千。不仅档次提高了，而随份子的名目却多得吓人，原先只有婚丧嫁娶才请客送礼，现在好了，什么孩子满月、抓周、十岁生日、升学、参军、买房搬家、甚至连买辆新车，都要摆几桌请人，绕三个弯联系上你，把帖子送给你，你说你能不奉上礼金吗？

我退休工资五千五，高血压高血糖，每个月吃药要花钱，剩下的钱除了日常开销，大半都填了礼金的坑，还经常填不上，闹得满肚子尴尬。记得有一年，我原先带过一段时间的一个小徒弟路上碰见我，拉着我寒暄半天，末了说“师傅，我小舅子下礼拜结婚，您也过来吃喜酒”。我当时就懵了，我连他小舅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不去吧，徒弟当年跟着我学了三年手艺，这点面子不给，以后他在圈子里不好做人；去吧，那时候我股票亏了太多，钱都去补了仓，手头实在太紧，跟老伴念叨半宿，最后说随三百吧，都是熟人，应该不至于挑理。结果去了坐席，掏红包的时候，记账的老头嗓门大，隔着三张桌子都能听见“李师傅，三百是吧？”，那一桌人都扭头看我，我还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嘀咕“现在哪还有随三百的，最少五百了”。我那天坐那如坐针毡，满桌的鸡鸭鱼肉一口没咽下去，散席赶紧溜了，那三百块花得，比掏三千还难受，你说这叫什么事？

更尴尬的是莫名其妙的人情绑架。去年更有意思，原来厂办的小周，我跟她前后共事十几年，总共说话不超过二十句，不知道谁把我微信推给她，大半夜给我发个烫着金边的电子请帖，说她儿子结婚，邀请我去喝喜酒。我跟老伴犯了难：不去吧，人家都找上门了，不去显得我退休了就小气，不合群；去吧，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随五百出去，连顿饭都吃不踏实。最后思来想去，给转了三百，说我最近腰不好出门不方便，祝新婚快乐。从那以后，人家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那三百块扔水里还响一声呢，这倒好，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前几年我孙女出生，好多老工友劝我：老李你得办酒啊，你这一辈子随出去那么多，不办就都打水漂了。我一算可不吗，从参加工作到退休，随出去的礼金林林总总加起来快小几万吧，那都是当年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也动心了，就订了三桌，给那些之前我随过礼的二十多个人都发了微信。结果呢，十二个答应来的，只来了五个，还有三个连句话都没回，钱也没转。我站在饭店门口，脸烧得慌，老板还过来问我“李哥，剩下两桌退不退啊？”，那尴尬劲儿，我这辈子修过那么多卡壳的机器，都没那么下不来台。从那我就想明白了，这哪是人情往来啊，这就是一笔糊涂债，你记着你随过我的，我记着我欠你的，算来算去，最后全是不痛快。

老话讲“人情大似债，头顶锅儿卖”，以前我年轻，觉得这话太夸张，不就是随个礼吗，哪至于欠债？现在年纪大了，才知道这话真的是戳心窝子。我们干机械维修的，一辈子讲究一是一二是二，紧了螺丝会断，松了机器转不动，干什么都得有个度。原来的人情，是你帮我我帮你，礼轻情意重，我结婚你给我半斤红糖，我记你一辈子；你家有事我给你打个木柜子，你能用几十年。现在倒好，礼金成了秤，几斤几两全看钱，感情深不深全看红包厚不厚，没有真交情，全是表面功夫，不去就是不给面子，随少了就是小气，好好的人情变成了绑架，变成了压在普通人身上的债。

现在我想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请帖，我一概推了，不该随的礼，我一分都不掏。真要好的老弟兄，有事该多少是多少，真感情从来不是用钱堆的，我拎着一斤茶叶过去坐半小时，人家也高兴；那些拿礼金秤感情的，就算我随出去一万，人家也不会记我的好，只觉得是我应该的。剩下的钱，我跟老伴出去逛个山，吃点好的，保养好身体，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