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五律《赠骑行的兄弟》

窄船人

《赠骑行的兄弟》：男儿不坐叹，一意起追风。百里浮云慢，千山落日红。爬坡拼寸进，逐顶豁新程。控此微躯志，何如控此生？
这首诗写给郭晓枫老师。十四年前，我写过一首同题的五律，写完很不满意。每句都挺贴合，但就是觉得不到位。后来都没好意思发给他，偷偷自己删掉了。最近突然又想写这个诗题时，忽然明白了自己之前为什么对那首诗不满意。我要写骑行的人，一定要把他为什么热爱骑行的内核抓住：他为什么而快乐，为什么去坚持，他领略到的是什么。反观十四年前那首诗，写得是毫不费力的，简直一天就可以写十首二十首，但是太水了。它围绕骑行抓取了不少意象和感受，但是没抓住这个内核；所以它的抒情是片面的、零碎的、肤浅的，或者是故作深沉的。如果我真能写出一首抓住内核的诗，那十首二十首其实就不必写了，因为没有价值了。这就是李白为何在崔颢的《黄鹤楼》诗面前放下了笔。
那么这次这首诗有没有抓住内核呢？我们可以具体分析一下。
男儿不坐叹，一意起追风。追风，代表追逐自由的感觉。说明这个朋友是个行动派，被一种追求自由的感觉所激发，于是去骑行。
百里浮云慢，千山落日红，写路上的风景。前一句的浮云慢，可以理解为车行速度很快，百里的路途很快过去，浮云还没怎么变换。也可以理解为人在途中看着云景，心态悠闲，觉得云是慢的。千山落日红也可以有两种理解：一是，视野广阔，能看到落日下的千百座山，这种理解是空间性的；二是，走过很多路，看过很多次落日、很多落日下的山景，这种理解是时间性的。
爬坡拼寸进，逐顶豁新程。前一句写路途的艰难，上坡的时候，拼尽全力才能前进一点点。后半句写到了山顶之后的豁然，被新的风景激发起对前面路程的好奇，想去看看。所以继续上路。前一句写肉体的劳苦，后一句写精神的升华，正是因为肉体的劳苦，登顶后的感觉才更加轻松、更加雀跃，所以有了豁然。
控此微躯志，何如控此生？意思是，驾驭一辆车、驾驭一具肉身，长途骑行，来自一种意志，也产生一种意志：既然能驾驭此刻，一定也能驾驭自己的一生。

这首诗的行文逻辑是这样的：
起首一句，说男儿不坐叹，说明还是有可叹之事，但接下来他没有坐叹，而是去试图改变，去做新的求索。到接下来的浮云和落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心事，沉浸到旅途的风景中。符合我们为了排解心事而转移注意力，投入旅途风景的心理发展。接下来写爬坡、写登顶的心理体验，说明人已经完全进入了旅途的一步步的体验当中。看浮云和落日，对骑行本身还是不用力的，甚至是外观的、欣赏的，“爬坡”两句却已经是完全投入骑行的体验，沉浸到骑行的艰难与快乐中。
最后，控此微躯志，何如控此生？照应了开头。从起首的“不坐叹”和“起追风”可以看出，他骑行是为了排解，但到了尾句，他获得了把控。这种把控感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通过爬坡的坚持和登顶的豁然中一点点生出来：在漫长的旅途上所经历的苦与乐中，人得到了磨砺，获得了成长。全诗的逻辑，随着情感、体验的发展，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螺旋：排解——欣赏——坚持——收获。从开头的一意追风的“意”，到了这句已经磨练成“志”；由起意、求索，到获得自控、自律，最终达到意志与人格的完成。
所以“志”才是他的最深的内心，也是整首诗的核心。

这八句诗也并非放在哪个骑行者身上都是合适的，他就适合我的这个朋友。我们逐句看一下。
男儿不坐叹，一意起追风，有这种初衷的骑行者，我就认识他。
百里浮云慢，千山落日红。这种广阔的风景，只有我们内蒙古的草原才有，只有在草原有过骑行经验的人，才看到过这样的云，这样的落日。
爬坡拼寸进，逐顶豁新程。这句可以作为一个象征。晓枫这个人，爱好骑行，以锡林浩特市为中心，东南西北，动辄一百公里、两百公里就骑了下去；他总是给自己定下一个规划：哪条路，什么时间，要完成什么任务。他爱长跑，每年都在计划，今年要跑多少公里，每逢重要的时间节点，就跑个特殊的里程以作纪念。他也爱写作，也每年都在作计划，如今他已经写满了一千篇。他的长跑和写作，和他的骑行一样，都在用同一种意志，一步步坚持，然后体验达到目标后的豁然。
控此微躯志，何如控此生？晓枫很多年前告诉我：骑着车在路上走着，听着链条哗哗作响，看着路在自己轮下后退，会有种很好的感觉，感到这样一辆车，这样远的路，这种速度，被自己操控着，那种操控感很好。我反复揣摩他这句话，写出了这首诗。
　　诗歌的作用是“提纯”。我们每个人，都是复合的、多元的、优缺点并存的，都不是完美的人，但通过诗歌，把这个人的某些方面从纷繁芜杂中提炼出来，就像把粗糙的原石磨光一个小角，让我们看见它的反光。提纯，为了看见，看见淹没在庸常中的光，并让我们知道，每一个人都不容忽视。

　　
我把这首诗给AI分析，它的评点大体通畅，理解也基本正确。但是不够入微，远远不能解析出我的意思。比如炼字：写浮云的“慢”，有两种理解，它只分析了一种；“千山落日红”的两种理解，它也只分析了一种。杜甫非常喜欢靠炼字把诗句造成多意，大大丰富了诗的意味。但多意这个事，改变各种问法，AI也难以全部分析出来。这两句诗的多意性，正是这两句诗最重要的解读角度，偏偏AI不容易做到。它会分析出“浮”的轻，“落”的沉，“云”的“飘”和“动”，“日”的“定”和“静”，说清这两句诗中意象的特点，也不错了，AI也有一定的解读能力。
“逐顶豁新程”的“逐”字，不用“登”字，是因为这两个字意味完全不同。逐的意思，是登上一座山顶，看见远方又有山顶，于是又追逐而去，这个字意味着骑行者追逐着一座又一座的山顶，意味着不歇息的追求。这个意思AI无法呈现。
五律诗很难写，短短四十个字，很难捕捉到最具有代表性的意象和最聚焦于内核的立意。一个字用得好不好，都决定着一首诗的高下。比如“豁”字，形容词作动词，很是大胆，这个词可以用作动词吗？这需要对这个字从字源学的角度做体味，或者对古人对这个字应用的有所了解。用好了，境界全出，用坏了，感觉就是生拉硬套。AI关于这点很是粗糙，你把字用得很烂，它可能还在夸你。
而诗可不是随随便便写的。仅仅从形式上，古人就要求对每个位置的字都有平仄的要求，对尾字的押韵要求必须符合平水韵，每个字的质感、每个意象要和整体和谐统一，中间两联必须对偶，各个句子的句式必须错落、不可以雷同，甚至同一首诗内同一个字不可以出现两次（康有为的律诗写得很不错，但他某首七绝中同一个“卧”字出现了两次，还被人褒贬了一番）……
如果形式上无懈可击，那就要看境界，看诗歌背后的性情、人格，这才是决定一首诗水平高下的关键。
这些东西，AI很难分析出来。AI可以帮你理解一首诗，但很难帮你欣赏一首诗。
如果我们把一首诗丢给AI，让它评析，它会给你最平庸的答案，基本上都是夸，套路化严重。据说美国一个心理医生，把20个得了同一种精神疾病的人送进了精神病院，原因是他们被AI夸得陷入了幻觉。我们要想从AI问出有价值的答案，要么让它给我们的作品挑不足，要么给他两首类似的诗让它比较，要么就得特别懂诗，用内行的问题去提问。
　　当然，即使你这么问了，AI给你的回答也可能是瞎说的，从字的用法，到结构、意境，经常说得风马牛不相及。所以AI，目前代替不了自己会读。
　　练习写诗，让我收获了很多，最大的收益，就是会读诗了。拿起古人的诗集，可以读得津津有味。也更会捕捉事物、捕捉情感。有了这些，能不能写出好诗，都不是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