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白池纪行

华埠聚焦

2025年的那个夏天，我曾踏入松江醉白池，记忆中满池的荷花在烈日下开得肆意热烈，那是属于盛夏的浓墨重彩。时光流转，转眼已是2026年4月25日，又是一个春末夏初的时节。今日天气晴朗，微风不燥，我怀揣着一份别样的期待，再次来到了这座上海最古老的园林，想要寻访那藏在时光里的“醉白”风雅。

穿过西大门，拾级而下，迎面便是那面古朴的照壁。不同于夏日里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浪与喧嚣，四月的醉白池显得格外清幽。沿着主干道向内走，两旁的水杉林挺拔高耸，阳光透过嫩绿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仿佛在地上铺开了一层碎金。我不禁放慢了脚步，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那是春天独有的味道，比之夏日的荷香，更多了一份清新与含蓄。

穿过外园，便来到了内园的入口。如果说外园是开阔的序曲，那么内园便是高潮乐章。跨过那道象征着圆满和谐的拱形门，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我并未急着去寻那记忆中的荷花池，而是被那一抹抹层次丰富的绿意和怒放的各色花蕊吸引了目光。园内的树木大多已有百年树龄，枝繁叶茂，苍翠欲滴。阳光斜斜地照在斑驳的白墙上，树影婆娑，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我不禁感叹，这光影的魔术，竟比夏花更让人沉醉。

沿着曲折的长廊前行，不知不觉便到了雪海堂。这里曾是孙中山先生出席公宴之地，如今虽无当年的高朋满座，却依旧保留着那份庄重与肃穆。堂前的牡丹虽已过了盛花期，但绿叶丛中隐约可见的残红，似乎在诉说着春归的眷恋。我站在堂前，闭上眼，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响，感受到这座园林历经九百年风雨的厚重。

再往里走，便是那著名的荷花池了。虽然此刻并非“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季节，池中只有零星几点新绿浮出水面，但这并不妨碍我感受它的静谧。池水清澈，倒映着四周的亭台楼阁，池上草堂横跨碧波，匾额下的竹影随风摇曳。我想，若是夏日到来，这里定是另一番“醉白清荷”的盛景。但此刻的残缺与留白，不正是东方美学中“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境吗？

园内的亭台楼榭很多，印象较深的有雕花厅、池上草堂、乐天轩、疑舫等。雕花厅是清代松江名士张祖南所建的宅院，堪称江南古典民居的雕刻艺术瑰宝。还未进门，门前的楹联便已引人入胜：“厅窗雕像厢窗雕像雕成整套三国像，门楣镂花梁枋镂花镂出千姿百态花。”踏入厅内，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是精雕细琢的杰作：《赤壁大战》《桃园结义》《三英战吕布》的故事，在雕刻师的刀下被刻画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

告别了雕花厅的繁复与精致，我来到了内园的中心——池上草堂。这座建于清末的建筑凌空于池水之上，气势雄伟，古朴雅观。堂前乔木参天，怪石布岸；堂后桂林华茂，郁郁葱葱。这里曾是文人雅集的胜地，也是革命先驱侯绍裘开展活动的重要场所。站在这里，历史的厚重与自然的灵动完美交融，让人不禁感慨万千。

穿过池上草堂，便是乐天轩。此地是宋代松江进士朱之纯“谷阳园”的遗址，已有近千年历史，是上海地区最古老的园林遗址之一。轩名取自白居易的字号“乐天”，轩旁竹林掩映，怪石嶙峋，其中一块凌霄怪石更是被誉为醉白池的“镇园之宝”。北侧一棵两百余年的古银杏树需三人合抱，虽未到金秋时节，但那满树的新绿也足以让人心生敬畏。屋前板桥流水，颇有几分“小桥流水人家”的村野之趣，与园中其他建筑的华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显其古朴与幽静。

沿着回廊继续前行，一座似屋非屋、似船非船的建筑吸引了我的注意，这便是明代建筑“疑舫”。“疑舫”二字为书画大家董其昌亲题，此处曾是他以文会友、凭栏赏景的书房。它独特的设计、巧妙的构思，为整个园林融入了一种神韵。厅之北有一泓不规则葫芦形的清池，虽未到盛夏，但已能想象出夏秋之际莲叶田田、荷风送香的迷人景象。

漫步园中，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外界的喧嚣被高墙隔绝，只剩下鸟鸣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不知不觉间，会让你浮躁的心境得以解脱，体味到一种超然出世的轻松与愉悦。

这次重游，让我读懂了醉白池的另一面。如果说2025年的夏天，我看到的是它热烈奔放的生命力；那么2026年的春天，我感受到的则是它内敛深沉的文化底蕴。当我依依不舍地走出大门，回望那粉墙黛瓦，心中默默许下约定：待到夏日荷香满溢时，我定会再来，赴那场关于“醉白”的千年之约。

（乔新贤/文·图）

2026.4.26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