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故事——小说连载（十一）

依古娜咪

第十一章

北风凛冽，寒夜相依

陈曼君他们插队的这个地方秋季特别短，冬天说来就来，仿佛一夜之间，天地就褪尽了颜色。

先是冷风卷着枯叶，刮得土屋的窗纸哗哗作响，后来便是连绵的冷雨，再往后，夜里醒来，能看见窗缝里渗进来的白霜——第一场雪，就要落了。

知青点的土房，墙薄、漏风、没火盆，只有一铺冰凉的板床草席，几床薄被。

白天干活还能勉强撑着，一到夜里，寒气从脚底往上钻，钻进骨头缝里，整个人都冻得发僵。

陈曼君从小在城里长大，屋里冬天有炉子，再冷也冻不着。可这里，夜里能冻醒好几回，她把所有衣服都压在被子上，缩成一团，把妈妈给她带的热水袋灌上热水，还是忍不住发抖。

手上、耳朵上，已经悄悄起了冻疮，又红又肿，一碰就疼，握锄头、拔草都费劲。

白天在地里，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生疼。

手脚冻得麻木，不听使唤，弯腰、起身都变得格外艰难。

她看着自己红肿开裂的手，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哭出来，可一想到爹娘寄来的棉袄、袜底，又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

周建军皮实，可也扛不住这刺骨的冷。

脚冻得发麻，走路都一瘸一拐，手上全是裂口，一用力就渗血。他把爹做的布鞋垫上厚厚的干草，依旧挡不住寒气。可他从不叫苦，只是默默多干活，多活动，让身子热起来，夜里也尽量帮着年小的知青多挡点风。

李晓红、李晓玉姐妹俩，冻得连鼻涕都不敢吸，怕一吸就冻住。

妹妹晓玉的耳朵冻得溃烂，一碰就疼得掉眼泪，姐姐只能把自己的围巾拆了一半，给妹妹裹上，自己的耳朵露在风里，冻得发紫。她把妈妈寄来的药膏一次次涂到妹妹的冻疮上，希望妹妹早点好起来。

她们想念家里那间小小的屋子，想念妈妈在灶边烧的热水，想念热乎乎的炭火盆。

林卫国是所有人里最沉默，也最硬撑的一个。

他家条件最差，包裹里只有一件没织完的毛衣，他舍不得穿，白天干活只穿单衣，晚上才裹在身上。手脚冻得又肿又裂，裂口渗着血，他也只是用破布随便一包，继续上工。

他不敢生病，不敢喊疼，家里妈妈和妹妹还等着他，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不能倒。

每间土屋里都没有炉火，只有一盏昏黄油灯。

夜里，大家挤在一起取暖，你靠着我，我挨着你，谁也不说话，只听见牙齿轻轻打颤的声音，和压抑的咳嗽声。

有人小声哭：“我想家……我想回家……”

哭声一开头，就压不住，好几个女生都跟着抹眼泪。

陆佩瑶一家被分到的山村，比知青点更偏、更冷。山坳里的土坯房，墙缝大得能塞进手指，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挡不住风雨，更挡不住雪。

佩瑶的奶奶，早年是大户人家的主母，手无缚鸡之力，如今却要在雪地里刨冻土、背柴火。她穿的还是离开临江时那件旧棉袍，棉花早就板结了，风一吹就像没穿一样。冻得实在扛不住，就把佩瑶母亲冷月的旧围巾裹在腰上，可寒气还是从脚底往上钻，膝盖肿得像馒头，走路时“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夜里疼得睡不着，她就蜷在床里角，悄悄捶腿，生怕惊醒孙女。

冷月的日子也难。她从小是冷姓大户人家里的大小姐，哪受过这份罪？手上的冻疮比佩瑶还重，红肿的指关节裂着血口子，淘米时一沾冷水，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把所有能找到的破布都缠在手上，可还是挡不住冻。最让她揪心的是小女儿佩锦，才十四岁的孩子，跟着他们在这冰窖似的屋里挨冻。佩锦的脚冻得流脓，夜里疼得直哭，冷月只能把女儿的脚揣进自己怀里焐着，一夜夜熬着，自己的半边身子冻得失去知觉，也不敢动一下。

佩瑶比妹妹懂事些，可毕竟是个大的姑娘。她的棉袄是前一两年穿过的旧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白天跟着大人去山上拾柴，雪没到膝盖，布鞋早就湿透了，冻成了冰壳子，走一步响一声。耳朵冻得像两块红烙铁，晚上钻进被窝，暖和过来就痒得钻心，她不敢抓，只能用冻得发僵的手轻轻按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屋里没有炕，只有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一家四口挤在两张床上，盖着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薄被。冷月把两个女儿搂在中间，自己背对着漏风的墙，后背上的冻疮被冷风一吹，又疼又麻。陆良臣则靠着门口，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往屋里灌的寒风，天亮时，她的肩头总是落着一层白霜，棉袍冻得硬邦邦的。

最熬人的是夜里。寒风穿过墙缝，“呜呜”地像哭，佩锦冻得直打哆嗦，嘴里念叨着“妈，我冷，我想吃热馒头”。冷月只能把女儿搂得更紧，一遍遍地说“快睡，睡着了就不冷了”，可自己的眼泪却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湿了一大片。

有天夜里，佩锦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里胡话连篇。冷月急得直跺脚，冒着大雪去几里外的村医家敲门。村医不在，他又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赶，到家时浑身冻成了冰人，棉鞋和脚粘在了一起，脱下来时扯掉了一层皮。冷月抱着烧得滚烫的女儿，急得直掉泪，只能用自己的额头贴着女儿的额头降温，守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佩锦退了烧，可佩瑶臣却发起了高烧。她躺在木板上，盖着所有能找到的衣服，还是冷得发抖。冷月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白面拿出来，想给她做碗热面条，可灶膛里的火总也烧不旺，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奶奶在一旁帮着添柴，手冻得通红，佩锦看着母亲冻得笨拙的样子，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妈，我想家……我想回临江……”

冷月搂住大女儿，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她望着窗外漫天的大雪，心里像被冻住了一样。

在临江的时候，虽然不富裕，可房屋不漏风，冬天有煤炉上的热水，有煨在灶边的红薯。哪像在这里，连口热乎饭都难。

奶奶迷迷糊糊中听到孙女的哭声，挣扎着睁开眼，哑着嗓子说：“别哭……会好的等开春……就好了……”话没说完，又昏睡了过去。

那天傍晚，村医终于来了，给陆佩瑶打了针，又开了几副草药。冷月把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杀了，炖了汤给一家人喝。佩瑶和佩锦坐在旁边，看着锅里翻滚的鸡汤，咽了咽口水，却谁也没说要喝。

奶奶喝了两口汤，精神好了些，把碗递给佩锦：“乖，你喝。”佩锦摇摇头，推给姐姐。佩瑶又推给母亲：“妈，你喝，你夜里冻着了。”冷月看着两个懂事的女儿，眼泪又掉了下来，把汤分给四个碗，每人一口，慢慢喝着。

屋外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吼。可屋里这口带着暖意的鸡汤，却像一点微弱的火苗，在一家四口人的心里，慢慢燃起来。

佩瑶望着窗外的雪，心里默默念着：冬天总会过去的。可她不知道，这场漫长的寒冬，还要熬多久。她只知道，明天醒来，还得跟着大人去拾柴、去刨地，还得把冻僵的手伸进刺骨的冷水里，还得在夜里搂着妹妹，听着奶奶压抑的咳嗽声，挨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

陈曼君抱着爸妈寄来的旧棉袄，把脸埋在里面，棉袄上还残留着家里皂角的味道，那是她在这冰天雪地里，唯一一点暖和的念想。

“爸，妈，你们那边，冷不冷……”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问，可回答她的，只有窗外呜呜的北风。

与此同时，临江城里，早已是一片寒冬景象。

裕和院里，陈敬山老两口，早早把炉子烧得旺，可屋里再暖，心也是凉的。

老伴天天盯着窗外的北风，手不停哆嗦：“这么冷的天，曼君那屋透风，她那小身子骨，怎么扛得住……冻疮肯定又犯了。”

老两口把家里所有厚衣服都翻出来，拆洗、缝补、絮上新棉花，赶做寒衣。

陈敬山不顾天冷，跑遍了熟人，求人尽快捎到乡下，恨不得自己亲自送过去。

“哪怕让孩子多暖一夜，也好……”

周木匠家，张元花从城郊赶回来，手里抱着自己纺的粗线、织的厚袜、纳的厚鞋底。

她知道儿子脚冻得厉害，连夜赶工，一双一双做，眼睛熬得通红。

“冷了就多穿几双袜，鞋不暖，就塞干草……千万别冻坏了身子。”

她一边缝，一边念叨，眼泪落在针线上，瞬间就凉了。

苏桂英的小店，天再冷也得开门。

她一边看店，一边惦记着两个女儿：耳朵冻烂了没有？手裂了没有？夜里有没有被子盖？

她把自己仅有的一件旧棉袄拆了，分成两件，给姐妹俩各改一件小袄，又买了最便宜的冻疮膏，一层层包好，托人往乡下捎。

“我的两个傻闺女，千万别硬扛……”

林文彬家，油灯昏黄。

母亲把一些零头毛线，加上又拆了自己的一件旧毛衣，为林卫国织一条毛褲，用剩下的线，加织一双毛袜、一副手套。

她没有钱买布，只能一针一线，把所有温暖都织进去。

小女儿冻得缩在母亲怀里，小声说：“妈，哥哥冷不冷？”

妈妈摸着女儿的头，声音发颤：

“不冷，你哥有妈织的毛衣，暖着呢……”

可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乡下的冷，不是一件毛衣就能扛过去的。

她只能日夜祈祷，儿子别冻病、别出事，平平安安，熬过这个冬天。

乡下，第一场大雪终于落了下来。

漫天飞雪，盖住了田垄、盖住了土路、盖住了整个村庄，天地一片白茫茫。

知青们被迫停工，躲在漏风的土屋里，冻得坐立难安。

陈曼君把爹娘寄来的棉袄裹得紧紧的，看着窗外飘雪，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冬天这么长、这么冷，看不到头。

周建军把男生们凑到一起，挤在炕头，用体温互相取暖。

“都别睡太死，轮流醒着，别冻僵了。”

他像个小大人，照顾着身边每一个人，可自己的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第二天，他到生产队要了两个破搪瓷脸盆，当作火盆，一个给女知青，一个男知青用。

晚上，柴火在盆子里燃起时，屋里顿时有了暖气知青们围着火盆谈笑，准备明天上山多砍些柴回来。

睡觉时，李晓红、李晓玉抱在一起，姐姐把妹妹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冷风。

晓玉哭着说：“姐，我想妈，我想回家……”

晓红忍着泪，拍着妹妹：“快了，再熬一熬，总会熬过去的。”

林卫国坐在最靠门的地方，替大家挡住风口。

他把妈妈带来的那件没织完整的毛衣，穿在身上，顿时感觉像被妈妈抱在怀里。冻得发青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

他望着漫天大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冷，再难，我也要撑住，为了妈妈，为了妹妹，为了这个家。

土屋里很静，只有北风呼啸，雪打窗纸。有了火盆，

屋里开始有了欢声笑语，有了柴火，大家做出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寒冷、饥饿、疲惫，这些都能被人征服和战胜。而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想家，却是无法阻挡的。

有人轻声哼起城里的小调，哼着哼着，就变成了哽咽。

没有人打断，所有人都跟着，在心里默默唱着，唱给远方的家，唱给远方的爸爸妈妈。

夜，深了。

雪还在下，无边无际。

裕和院的灯，亮着。

周木匠家的灯，亮着。

苏家小店的灯，亮着。

林文彬家的灯，亮着。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颗悬在风雪里的心，都在朝着乡下的方向，默默祈祷。

乡下的土屋里，一群半大的孩子，挤在一起，在严寒中相互依偎。

他们冻得发抖，却紧紧靠在一起，像一群过冬的小鸟。

冷，是真冷。

苦，是真苦。

想家，是真想家。

可他们也在这刺骨的寒冬里，第一次懂得：

原来人可以这么坚强，原来同伴的温暖，可以抵过一半风雪。

雪还在下，风还在吼。

但天，总会有亮的时候。

冬天，也总会有过去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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