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园墨憾

挪威森林

原创：挪威森林

图片来自网络并致谢原作者

　　我执笔七十余载，半生笔墨尽赋家国山河、塞北风霜。世人皆赞我风骨磊落、心怀天下，却少有人知，我心底最深的牵念与彻骨悔恨，均与功名荣辱无关，只系于沈园的旧迹和你呀！——唐婉。

　　年少居于吴越江南，烟雨温润，岁月清宁。那是我此生最温润静好的时光。我案前研墨，你灯下铺笺，我随口吟句，你提笔和诗。春日携手折柳，夏夜静坐观星，人间寻常烟火，皆是你我独有的缱绻温柔。那时少年情深，执手许下山海盟约，笃信良缘永固、朝夕不离。我天真以为，这般相守便是此生圆满，却不知礼教如网，世事难全。

世俗礼教森严，孝义枷锁缠身，万般身不由己。空有七尺之躯，终究没能护你周全。一纸别离，斩断数年晨昏相伴，昔日琴瑟温存，转瞬零落如烟。从此咫尺天涯，相见实难。临别相望无言，千般不舍、万般酸涩，尽敛眼底，深埋于心。

自你离去，我年少风月尽数成空。此后宦海辗转、四海漂泊，历经浮沉起落，阅尽人间沧桑。我总想以流年冲淡离愁，以岁月抚平旧伤，刻意掩藏心事，故作淡然。可暮春沈园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终究击碎了我半生的自欺。

　　那年春色满城，宫墙柳绿，沈园繁花灼灼，春水粼粼。我独步游园，蓦然撞见你的身影。经年别离，眉眼依旧清雅，只是身形清瘦，眼底锁着化不开的落寞。前尘往事翻涌而来，灯下和诗、折柳相伴、山海誓约，历历在目。奈何世事蹉跎，你我早已各自殊途，纵然相逢，亦再无归期。

你遣人递来一樽黄縢酒，仍是年少你我最爱的滋味。薄酒入喉，满是经年别离之怅、相逢无缘之悲。悲绪难抑，我执笔题壁，写下一腔悔憾痴怀：

钗头凤·红酥手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字字凝泪，句句含悲。三声错，是我懦弱负你的终生亏欠；三声莫，是你我缘分已尽、此生难续。谁曾想，这匆匆一面，竟是你我天人永隔的诀别。

我离去后，你伫立粉墙之下，细读我断肠词句，半生隐忍委屈尽数倾泻，提笔和词以寄孤怀：

钗头凤·世情薄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读你词句，方懂你这些年咽泪装欢、孤苦自渡的万般心酸。世情凉薄，人心险恶，你独承孤寂悲愁，无处倾诉，无人宽慰。一阕和词，是你半生悲凉写照，也成了我余生放不下的愧疚。

不久，你终因愁绪郁结，香消玉殒，绝尘而去。从此人间再无人陪我灯下和诗，再无人与我折柳言欢。纵使我诗名传世、半生功名，坐拥万里河山，也换不回当年临水嫣然的你。

　　往后岁月，我遍历南北风霜，笔下多是羁旅沧桑、报国壮志。可每逢江南春至、柳色抽新，心底念起的，永远是沈园石桥，是你惊鸿照影的模样。年年归乡，必独赴故园，触景伤情：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春波岁岁常绿，柳色年年依旧，唯有照影佳人杳然无踪。一桥春水，锁住我半生相思，岁岁春来，便岁岁为你断肠。

　　四十余年阴阳两隔，我已青丝熬成霜雪。暮年归隐故里，看淡官场浮沉、世间荣辱，万事皆可释然，唯独与你的旧缘，刻骨铭心，难以释怀。重游沈园，亭台寥落，柳老无绵，旧踪犹在，人事全非，怆然题咏：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如今我垂垂老朽，步履蹒跚，行将化作尘土。一生笔墨万千，酬山河，酬家国，酬岁月，唯独对你的深情与愧悔，历经数十载寒暑，至死未凉。世人皆知我胸怀家国、诗传千古，可唯有我自知：山河可弃，功名可舍，你是我此生入魂入骨、永不落幕的相思与遗憾。

　　一园风月为证，一纸墨痕为念。此生遇你、别你、忆你、念你，岁岁无期，念念无尽。这段未了情缘，是我此生最深的痛，亦是终生无解的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