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恋繁华争艳，唯以金黄润田园

卧龙山人

诗文/摄影：卧龙山人

美篇号：2170091

她们从不自称油菜花——

那是农人嘴里最朴素的叫法。

她们有乳名，叫芸薹，

《诗经》里"采葑采菲"的远亲，

在《本草纲目》的纸页间，

李时珍用毛笔蘸着晨露，

写下"芸薹，味辛温，无毒"，

治风寒，散血消肿，

原来黄金之下，藏着一味良药。

她们也有雅号，叫寒菜，

不是畏寒，是耐寒。

当桃李还在枝头打盹，

她们已在霜土里探出嫩黄的指尖，

像一群急性子的绣娘，

不等春风发话，

就把整片田野绣成了

一块泼泼洒洒的金丝绒毯。

若你走近，会听见她们在交头接耳——

"莫学那牡丹，困在朱门里争宠。"

这是她们祖上传下的家训。

她们的祖奶奶见过隋炀帝的龙舟，

也见过杜甫的破茅屋。

杨万里写"儿童急走追黄蝶，

飞入菜花无处寻"，

那黄蝶扑进的，正是她们姨婆的裙裾。

范成大在《四时田园杂兴》里数过：

"蝴蝶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

她们替农人招待过整个春天。

她们是榨油郎的恋人。

每年立夏前后，农人挎着镰刀来娶她们，

菜籽入榨坊，木撞一撞一撞，

撞出清亮的金黄，撞出满屋浓香。

那是灶台上一碟小炒的魂，

是奶奶炸丸子的底气，

是异乡人碗里那勺熟悉的油星子，

浮在青菜豆腐上，

浮成一枚小小的月亮。

菜粕喂猪，猪肥；

菜秆还田，土肥；

连那榨干的油枯，

也要化作来年的春泥。

她们把一生掰成八瓣花，

一瓣喂眼，一瓣喂笔，

一瓣喂锅，一瓣喂仓，

剩下的，统统还给泥土，

连告别都如此慷慨。

黄昏时，她们集体转向西方，

像千万个小小的向日葵，

目送落日沉入远山。

那不是谄媚，是约定——

"你赠我一日光，我赠人间一季黄。"

偶有农妇挎着竹篮穿过花径，

衣角沾了花粉，鬓边别了朵嫩黄，

她们便窃窃地笑：

"看，又一位戴花的姑娘。"

待到花事阑珊，绿荚渐满，

她们便敛了金衫，换上素袍，

功成身退，从不喧哗。

只有那榨坊里的新油香，

会在某个清晨突然飞出来，

漫过窗棂，飘过田埂，

汇成一首没有句号的诗——

她们来过。

她们金黄过。

她们把整个人间，

都铺成了可以行走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