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南四日（四）读山•双峰揽胜

沉默远山

　　

4月18日清晨，我们辞别大团侗寨，沿西北方向驱车约40公里，抵达怀化市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飞山景区。景区地处县城西侧1至5公里处，紧邻湘黔桂三省交界，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自2024年7月起实行免门票游览政策。

飞山，其名称来源于其独特的地貌，因山体顶部平旷，其上三峰（头宝鼎、二宝鼎、三宝鼎）突起，远观如天外飞来，故而得名。飞山素有“楚南第一峰”的美誉。山体形态独特，气势恢宏，形若鼎钟，又似皇冠。

车行至飞山山门广场，我们未作停留。景区有三种上山方式：一是木栈道徒步，沿途七处观景台可俯瞰县城风光；二是盘山公路乘车直达；三是青石板古道徒步。因下午要赴万佛山，时间紧迫，我们选择开车上山。

车辆沿盘山公路蜿蜒上行，山道回环，绿树成荫，木栈道与公路并行延伸。行至半山腰飞珠岩（白牛洞），“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院士题写的“千年飞山、精神家园”大字跃然崖壁，山泉顺岩壁滴落，公路开阔处及木栈道上，不少游人驻足仰视、拍照。

我曾疑惑袁老为何在此题字。经查证，袁隆平院士1970-1977年于靖州潜心研究杂交水稻七年，与这片山水结下深厚情缘，亦推崇飞山深厚人文底蕴。2013年，感念飞山为苗侗各族同胞的精神象征，他欣然题写此句。这幅题词被镌刻在白牛洞顶崖壁，形成高18米、宽9米的巨型石刻，成为飞山标志性文化景观。返程途经此处时，我们亦停车拍照留念。

　　到宝鼎停车场下车，我们先去了正北侧的方广寺，也就是飞山大殿。

在寺里我们只见到另两位游客，也没有香火烟气，显得十分安静。大雄宝殿右侧的阶基上，坐着一位年轻僧人，独自低头看着手机。我心里想：真是时代变了，寺庙早已不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僧人也有了现代人的生活方式。手机是现代人的法器，也是现代人的枷锁。看他低头专注的样子，不知是在渡人，还是在渡己。

寺院正前方左侧，长着一株枝干粗壮的古银杏，树龄已有1300多年，当地人叫它"银杏王"。它静静站在这里，见证了方广寺千年的兴衰，也是飞山的"镇山之宝"之一。不紧挨着寺院，有一栋老旧的砖木房，墙皮斑驳，门窗陈旧，看位置应该是寺里的生活用房，多半是斋堂。

方广寺是飞山最古老的寺院，始建于宋代，明清多次重修，就坐落在头宝鼎的山脚下，是山上最主要的佛教道场。在它西北侧的后山，还有一座灵光寺，前身是明末的灵官殿，原本是道教的配殿，规模很小。宝鼎停车场西南边的下坡处，还有一座飞山禅寺，是2005年在古松云禅寺的遗址上重建的，也是飞山现在最大的寺院。这次我们没有去那两处，只在方广寺享受了一段难得的清净。

　　我们离开方广寺，顺着石阶往上走，就到了二宝鼎平台。这里古时候是屯粮祭神、点将观战的地方，如今用青石和水泥砌成了山凹形的平台，上面立着明代知州汤价的《登飞山》诗碑刻。视野特别开阔，头宝鼎、三宝鼎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头宝鼎是飞山的最高峰，海拔744.2米，四面都是陡峭的悬崖，一块大石头伸到崖外，上面刻着“凌云”两个字。山顶的飞山宫建于宋元丰年间，拱形屋顶，铁铸的瓦面，样子很规整，是西南各族老百姓祭祀杨再思的祖庙。

另一边的三宝鼎海拔725米，山顶的雷神殿是老房子，建于清康熙三十二年，全用石头砌成，看着小巧精致。

自二宝鼎继续攀行，石阶渐陡，直抵头宝鼎。绕着飞山宫下面的围廊走到另一边，抬头见到“北宋神宗勅建 飞山宫”的匾额。殿宇鎏金焕彩，阳光下熠熠生辉。两边柱子上“正气垂千古，神威镇四方”的金字对联，更让人觉得庄重肃穆。

伫立头宝鼎俯瞰，脚下是山林环抱的寺庙建筑群与蜿蜒步道；远方群山连绵，植被茂密；更远处，城市楼宇在薄雾中轮廓可见，自然山川与人居之地相依相融。登临此境，我顿生“一览众山小”的豪情与敬畏。

　　正午下山后，我们未作停留，径直驱车前往万佛山景区。

车行约40分钟，临近景区时沿途鲜有餐馆。我们向路边闲谈的村民打听，一位经营农家乐的侗族大姐爽快邀我们去家中用餐。点了四道菜，谈好价格后便亲自动手烹制。清煮老南瓜、青椒焖小鱼、竹笋炒鸡蛋、辣椒炒腊肉依次上桌，四人吃得津津有味。在老乡家里亲手做的饭菜，格外香甜。

　　午饭过后稍作休整，我们驱车不到五分钟，便抵达万佛山景区入口。

万佛山：丹霞万峰悟本心

万佛山地处湘桂黔三省交界的通道侗族自治县万佛山镇太平岩村，为国家4A级景区、国家级地质公园与自然遗产，也是亚洲最大的丹霞峰林地貌。景区总面积168平方公里，主峰海拔635米，千座丹峰林立，山势雄奇峻秀。

关于山名由来，流传有两种说法：一说是主峰四周众峰环绕，形如万佛朝圣，因此得名；二说是山间岩石经长期侵蚀风化，崖壁生出万千神态各异的佛面，故而称之。

　　进了景区，我们兵分两路：我和大哥直奔登顶路线，两位女士则缓步漫游。

我们先沿约800米的生态步道前行，石板与木栈道铺就的路面平缓好走。两侧林木葱郁，藏着南方红豆杉、银杏等珍稀树种，林间空气清润，沁人心脾。

不多时，红褐色丹霞岩壁横亘眼前，下方的天然洞穴是岩层风化形成的“大洞套小洞”奇观。岩壁下摆着许多小树枝，少数系着红绳，这是当地“支山腰”的习俗：撑枝为山“撑腰”，祈愿腰腿康健、旅途平安。

　　到了登山岔口，两条路线分明：左侧雅士休闲道平缓但耗时久，约1.5小时登顶；右侧勇士探险道含悬空栈道与玻璃栈道，虽快却需胆量。我虽有点恐高，还是跟着大哥选了勇士道，直奔万佛金顶。

登山的游人不多，我跟在大哥身后，沿丹霞岩壁的悬空栈道往上挪。此前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胆气，站到半空才慌了神——腿软得发飘，心砰砰直跳，眼都不敢往脚底下的深谷瞟。大哥是户外老玩家，脚下稳如平地。

途中见了「南海神龟」的指示牌，才看清对面山头形似探海的石龟。我不敢凑到栏杆边，拍的照片都带着护栏。

接着便是40米长的玻璃栈道，内侧留有一条不透明步道，外侧才是透明玻璃，往下望去便是100多米的深谷。我只敢贴着内侧慢慢挪，明明不长的路，却感觉走了很久，半步都不敢靠近外侧。大哥却从容站到最险处，我才勉强稳住神，给他拍了几张雄姿英发的美照。

　　过了那段让我心提到嗓子眼的主玻璃栈道，终于踏上北部观景平台。脚下一踩实，悬着的心便落地。站在平台俯瞰千峰竞秀，尽览“万座丹峰拥翠环”的壮阔。

平台边缘、成佛阶入口旁，有一小段延伸的玻璃栈道。大哥立于最外侧，从容无惧，我在远处为他拍下这张衬得他格外潇洒的照片。平台尽头，“成佛阶”指示牌醒目，这87级石阶直通万佛金顶，按牌上说法，凡人登至金顶，便与万佛同成一尊自身佛。

　　终于登上金顶。眼前是一方嵌在山巅的开阔观景台，仿木枝护栏上挂满了往来游人系下的鲜红祈愿丝带。平台一侧立着醒神钟的红漆钢架，旁边牌子上印着撞钟祈福的祝词，不远处还有座歇脚的凉亭。

大哥先上前，攥紧粗木槌，沉腰发力，接连撞响三下。浑厚钟鸣次第回荡，他朗声念着：“钟声一响，财运亨通；钟声二响，事业有成；钟声三响，万事顺遂。”我跟着上前，也攒足力气撞向铜钟，把同样的祈愿散入山风。

凭栏远眺，浑圆的丹霞山峦覆满浓绿，层层叠叠，绵延向天际。远处山脊的风轮缓缓转动，长空流云漫卷，天地清朗，满目开阔。

伫立山巅，我忽然懂了：登高望的从来不是风景，而是自己的心境。半生奔波，此刻都成了脚下流云，风一吹就散了。原来这三声钟响，既是祈福，也是和解——与过往遗憾释怀，与当下安然相拥，与往后岁月道顺遂。

　　下山时，我们选择走雅士道。我的脚步变得轻快了些，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定。快到景区门口时，两位女士早已在等候。我直说在悬空栈道被吓傻了，她们笑着打趣我的狼狈。

返程路上，窗外丹峰渐远。我闭目回想这一天，上午读飞山的千年人文，下午悟万佛山的本心释然。一座是岁月写就的人文长卷，一座是天地凝成的自然史诗，这便是湘西南山水的双重风骨。

这一天，我读了两座山，也读了自己。原来所有攀登，终是为了与自己相遇。

四天穿行湘西南山水之间，临巫水、探幽谷、访苗寨、游侗乡、登飞山、攀丹霞。一程山水，一程相逢，短暂的旅途缓缓落幕。山水留痕，风物入心，这场湘西南之行，已然圆满收官。

（写于2026年4月24-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