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故乡记忆——摘自黄永毅长篇纪实文学《往事悠悠》第一章《坑坑窑情思》

人间正道史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编导: 黄胜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著文: 黄永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照片: 黄 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编制: 史连根</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导 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一黄胜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亲爱的乡友、亲友和网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你想了解我们村子昔日的旧颜往事吗?想知道白土沟、桃园和香火极旺时期的白庙景象吗?请您翻看黄永毅《往事悠悠》的第一章《故乡记忆》和第二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两个章节,作者以饱蘸的笔墨热情讴歌了解放初期村子的风土人情、乡俗故事, 读来不忍释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故乡记忆”和”读书十年”两个章节,是作者《往事悠悠》一书的开篇之作 。这部30万言的作品,作者历时6年才打磨成功。十年前,当这部作品送到村子时 曾抢手一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年已82岁的作者,为使村子的老人旧事不被遗忘,特请战友史连根制作了本美篇 ,奉献给村子的父老乡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26年5月</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坑坑窑情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一座破败的坑坑窑,勾起我多少情思、多少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坑坑窑本不是我家的祖业,据说是妈伺候了一位同族长辈继承所得。那个长辈我应该叫“五婆”。五婆去世后,这座坑坑窑变得挺神秘,因为村人都知道,五婆并未按照“谁抚养,谁继承”的规矩办,至死金口紧闭。家私藏在哪里,银元埋于何处,都成为不解之谜。这样一来,一座空院落里面扑朔迷离,牵动多少骚动的心!我爸少不了是挖过的一个,无所斩获。也有乘虚而入的闲人,所得不详。据可靠的推测是,为一个寄居于此的南山叫花子所得。叫花子挖空心思地寻觅,尽人皆知。最后,在一个夜晚人走窑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坑坑窑归于沉寂。</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幸运之神也会眷顾好人。一场大雨过后,不知从哪个角落冲出了三枚银元。自古常言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得了这三枚银元,一天,才三岁的大哥在一个夜晚突兀地鼻血如注,流淌不止。妈吓坏了,隔窗大呼:“八嫂子,你快来!”八嫂子即我的八伯母,同住一个四合院,门对着门,窗对着窗。等到花完这三颗银元,哥的鼻血也止息了。妈常说:“这叫命里没的不强求。”妈是信命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座闲置的院落归属我家,自不待言。</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坑坑窑,一所下沉式的独立院落,在白土沟边。门口是村人上下坡必经的路径。路边不远处有一孔窑洞,高高的崖畔,破败的门窗,门前一条小径,对面是一条大沟。我的儿子黄河回家看了说:“真像田小娥住的地方。”我亦有同感。那时,陈忠实的《白鹿原》刚刚出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坑坑窑,一个不大的院落。进门迎面的崖脚下,有一口水井,位于一个凹进的崖背,可以遮雨。井水极旺,清凌凌的透着甘甜。夏天我们在房门道里歇凉,水担子来了,就会上前挡住,牛饮一通,末了还咂巴着嘴赞叹:“凉到心里去了!”窑院离房院也就二三百米,几户人家同吃一井水。窑院有两棵石榴树,大的叫大石榴树,小的叫小石榴树,个个枝繁叶茂,颗粒饱满。自石榴露出尖尖嘴起,每次到窑里去,我都会引颈张望,一个一个地数,可总也数不清,巴望着石榴快快长,有时也会偷偷地勾一个下来尝尝鲜。每年中秋节卸石榴,妈总会先挑选几个个大粒饱的,连着枝叶一起捆绑,给哥留着。哥在周至教书,过年才能回来。一棵弯了腰的洋槐树,生机勃勃。在洋槐花飘香的早春,我常会捋些槐花,让妈做成槐花麦饭。邻居家的也会来这儿采摘。院子南首还长着一棵枸树,宽大厚密的枝叶,如伞覆盖,给院落带来一片阴凉。一眼渗井,半边碾盘做着井盖,坑坑窑的排水是第一大事。两孔窑洞面南而踞,分别叫大窑和小窑。靠西的崖壁上还凿着两孔不大的偏窑,堆放着柴草之类。一扇栅栏门安置在如洞的窑门口,一条挖着脚窝的小坡,拐了个弯通向院外。崖畔上的两簇迎春花,紧贴着崖壁攀援而下,修长茂密的枝条像女人的披肩长发,款款下垂。春寒料峭时节,迎春花悄然开放,最先把春的气息带进村庄。这两簇迎春花是村子里开得最早的。它面南、向阳、悬空、踞高,每天最早见到太阳,也最惹人注目。女孩子会争相采撷,在发际别上一朵,或拿回家插进瓶子养着。令人瞩目的当是崖嘴嘴的一棵柏树。它的主干不算粗壮,枝叶也不够茂密,却傲然挺立在崖畔。它的根须一部扎进干裂的崖缝,一部裸露在外。它的躯体凌空扑向空中,似乎在向人招手,也似乎显示着自己生命的顽强。它是一道美丽的风景,也像一个守护着庄院的卫士。我的一家人都对它情有独钟。妈常在树下缝缝补补,有意无意地眺望大路上的人来车往,或巴望着远行在外的儿子归来。爸在树下歇凉,端着老碗吃饭。它是我家的一道风景,看见郁郁葱葱的柏枝,就像走进了家院。站在柏树下,可以远眺秦岭,可以俯瞰浐河,这里也是合家留影的好景致。我保存的一张爸妈的合照,还有我和三弟及儿女们回家的留影,都以这棵柏树做背景。打从我记事起,它就这样屹立着,至今还是这个老样子。至于它是何人栽植,树龄几何,已无从考证。每每回老家,我都会在这棵树前伫立良久。我沉思,我遐想:崖畔险峻,黄土干裂,连雨水都吝啬得不肯停留,它却不屈不挠地生长着,它耐得疾苦,经得风霜,不正如爸妈一样地坚毅刚强吗!</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童年的记忆离不开坑坑窑。我在这里成长,我从这里起步,我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和寒暑。这里留着我的梦,镌刻着我的憧憬,烙下了我的脚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开始,坑坑窑是一座空院,堆放着柴草。小时候,天天傍晚我会陪着妈去纳柴,或者陪着琴姐去,因为九伯家的柴草也堆在这儿。后来我家养了一头老黄牛,这里做了牛圈,我陪着爸在牛圈睡觉。吃完晚饭,饭后一袋烟,是爸的老习惯,他还会再困会儿,等到我们回窑睡觉的时候,天地间已经漆黑一片,只有庙门楼上的灯光闪闪,这里常聚集着一帮说闲话的人。我紧跟着爸,还有几分胆怯,为了给自己壮胆,索性放开喉咙喊几句:“窑门外拴战马……”这段不成腔调的《别窑》唱段,是我的拿手戏,扯开喉咙就来。大窑里盘着一个牛槽,牛圈的后边又盘了个石磨。窑门有窗无扇,在窗子的位置上钉着几根木条,夏天糊几张报纸挡风,冬天挂个稻草帘御寒。一条土炕,一张凉席,一床棉被,蜷曲着我们父子俩。冬天进了窑门,爸先点火烧炕,妈会在每天的后晌给我们煨好炕。两人睡觉背靠背,靠紧了才暖和。小孩子家睡不着,就翻身、动弹。为此没少挨爸的训斥。我不乐意了,偏不靠紧他,留个缝隙,还轻轻地吹气,“以示抗议”。记得一个冬夜,风狂雪大,清晨起来,拉开窑门,成团的积雪破门而入。再后来,财物归了公,入了社,这里成了生产队的饲养室,面东又新挖了两孔大窑。从此,沉寂的坑坑窑变得喧嚣起来:扛犁肩耙,牛吼驴叫,人出人进,熙熙攘攘。从初级社到高级社,爸是一贯制的饲养员。上小学的那几年,割草、放牛,是我天天放学回家必补的“一课”,还兼给饲养室记账,是孩子们的青草帐,一月一兑现。夜里爸要起来几次,给牲口添草加料,听着他的吆喝声,我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后来爸不当饲养员了,这所窑洞依然是他的一块福地。酷暑盛夏,吃完午饭,趁着生产队的铃声未响,爸总会在这里歇会儿晌,比起没窑的人家,爸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很滋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爸喜欢住窑,坑坑窑陪伴他度过了半生。从上世纪50年代初期开始,经历了60年代、70年代的变迁,坑坑窑是他不变的寓所,30多年,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孔窑洞。他喜欢窑洞的冬暖夏凉,更喜欢一个独院的宁静。当了饲养员,坑坑窑自然成了他的栖身之地。只是在年老后,不能上工了,也不敢独居了,才和坑坑窑作别。我的一家都和坑坑窑结下不解之缘。大嫂从周至迁回,也在坑坑窑安的家;我从新疆探家归来,也在坑坑窑栖身。从某种意义上说,坑坑窑就是我家的一所偏院宅子。</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凡到过我家的人也保留着对坑坑窑的印象。当年7972部队政治处干部股王股长,至今仍能绘声绘色地叙说在坑坑窑见到我爸的情景。时值1967年夏,他是为干部政审外调而来的。据他说,那天爸不走运,一边拉王股长“炕上坐,炕上坐”,一边抱怨:“把他家的,把桶掉到井里去了,还没捞上来!”“一个好老汉”,这是王股长赞不绝口的评价。妈也不止一次地说过:“王股长是好人。”当年的王股长,名王书义,后来的库尔勒军分区副政委,转业后成了咸阳铁干院的党委副书记,至今我们还往来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坑坑窑,也有被悲哀笼罩的时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1955年冬,一个冰天雪地的日子,在倪家滩上完小的我,放学回家的路上,听到了一个霹雳噩耗:崇崇跳井了!当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到家时,坑坑窑门前已经停放着一具尸体,屋前屋后已经哭声一片。崇崇是我的堂兄,九伯父的次子,我们在一个院住着,时年19岁。他由恐惧症变成癫狂病,歇斯底里的狂躁时常发作。一发作就呼天喊地,闹得大杂院没有安宁。我放学回来,走到墙背后,得先听听院落的动静。怕他胡跑伤人,迫不得已,家人只好把他捆绑在一块厚重的门板上,至今这种痛楚的场景仍然挥之不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防不胜防,不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一天清晨,爸在窑院子扫着雪,已经扫到茅子(厕所)了。听得急匆匆的脚步声,等回过头来,崇哥已经冲到了井边,随着一声“我不活了”的大叫,他的头已经朝着井口了。等爸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时,只抓住了他的一只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完了!崇哥走了!是强家沟铁蛋下井打捞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崇哥的逝去留下了巨大的阴影。好些日子我们院子一片悲哀,哭声不绝。可怜的九妈啥时想起来啥时就哭,放长声地大哭。无论是夜半还是清晨。妈自然属于陪哭又劝哭的人。九妈一边哭崇哥,一边哭诉着英年早逝的森娃姐,命运对她的确是太不公平了。九妈的哭泣让我们院子的大人小孩都陷入了悲戚之中。崇哥是属牛的,大名叫永初,大我七岁。小时,我外出总跟着他,他成了我的监护人。他长得结实强健,虎虎生气。十八九岁正当步入人生黄金时期的他,却流星般地陨落了。死者是对活着人的不幸,长时间的悲哀和哭泣,使九妈落下了严重的眼疾,常年泪流不止。九伯父耳聋眼不花,他把一切痛楚都埋在心底,变得更加沉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崇哥离去的好长一段时间,我仍走不出悲哀和恐惧的笼罩,甚而不敢到坑坑窑去。去了,也不敢走到井边,甚至不敢朝着井边回望。阴影随着时间的推移,才渐渐消失。</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欢迎各位待读(5)《白土沟和桃园》</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