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面具

白雪

<p class="ql-block">老周在这个小科室里,活得像个圣人。</p><p class="ql-block">其实说“小科室”也不准确,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资福利科,统共六个人,负责市直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工资审批、津补贴核准、绩效与年终待遇核算,服务对象近两万人,权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六个人挤在一间朝北的办公室里,冬天阴冷,夏天闷热,打印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p><p class="ql-block">但老周不一样。老周是副科长,四十五六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任何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升到人生哲学的高度。科长不在的时候,他就是这间办公室里的精神导师。</p><p class="ql-block">“我跟你说,小陈,人这一辈子啊,最难的就是想开。”</p><p class="ql-block">这是去年冬天的事了。科室里新来的小陈因为评优没评上,眼圈红了一上午。老周端着保温杯踱过去,语重心长地讲了半个钟头,从范仲淹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讲到星云大师的“放下便是”,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听得小陈一愣一愣的,最后竟然真抹干眼泪,冲老周鞠了个躬:“周科长,谢谢您,我明白了。”</p><p class="ql-block">老周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小陈的肩膀:“明白就好。年轻人嘛,格局要大,眼光要远,这点小事算什么?”</p><p class="ql-block">类似的事情多了去了。同事老李的孩子高考没考好,老周能讲一套“人生不是单行道”的励志课;科员大刘买了股票被套牢,老周能讲一套“得失随缘心无增减”的佛系理论;就连隔壁科室的小王离婚了,老周都能在食堂里拉着人家的手,娓娓道来一番“聚散皆是缘”的体己话。</p><p class="ql-block">每次讲完,老周都会用一种超然物外的表情收尾:“我这个人啊,就是看得透。人活到最后,拼的不是名利,是心态。”</p><p class="ql-block">大家也都买他的账。毕竟这年头,谁不愿意跟一个说话好听、又显得很有智慧的人相处呢?老周在科室里的人缘一直不错,连科长都私下里说“老周这人情商高,会来事”。</p><p class="ql-block">直到那件事发生。</p><p class="ql-block">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年底发奖品的事。</p><p class="ql-block">年底了,局里按照惯例给每个科室发了一批年终慰问品——每人一箱进口车厘子、一箱脐橙、一箱坚果礼盒,外加一张五百块的超市购物卡。东西不算多贵重,但胜在实惠,尤其车厘子,市面上买得好几百,家里有孩子的同事都指望着这个过年。</p><p class="ql-block">东西是周五下午送到的,整整六份,码在办公室角落里,红红绿绿的包装箱堆成了一面小墙。</p><p class="ql-block">“各位各位,”老周那天心情格外好,笑眯眯地拍了拍手,“年底了,局里的一点心意,大家自己认领吧。不过啊——”他拖长了声调,目光扫了一圈,“咱们老规矩,有福同享嘛。小陈你上次不是说想吃车厘子吗?这次可算如愿了。”</p><p class="ql-block">大家笑着各自搬走了自己的那份,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墙角最后一份,孤零零地立在那里。</p><p class="ql-block">那是大刘的。</p><p class="ql-block">大刘请了假。他母亲突发脑梗,连夜送去了省城的医院,他一大早就在群里发了消息,又单独给科长打了电话,急匆匆地走了。走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谁都看得出来他有多急。</p><p class="ql-block">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份没人认领的奖品,让老周露出了另一副面孔。</p><p class="ql-block">当时办公室里还剩四个人——老周、小陈、老李和快要退休的老王。小陈刚把自己的那份搬到桌子底下,抬头一看,老周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剪刀,咔嚓一声剪开了大刘那份坚果礼盒的封口胶带。</p><p class="ql-block">“周科长?”小陈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老周头都没抬,动作麻利地把坚果盒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夏威夷果、巴旦木、核桃仁、碧根果,满满当当一小堆。他挑了一盒夏威夷果塞进自己的抽屉里,又拿了一袋核桃仁放到老李桌上:“老李,你儿媳妇不是怀孕了吗?核桃补脑,拿去给她吃。”</p><p class="ql-block">老李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这不大好吧?是大刘的——”</p><p class="ql-block">“哎呀,”老周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刘那个人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最讲义气了,平时我们几个处得跟兄弟一样,他会介意这点东西?”</p><p class="ql-block">他说着又弯腰去搬那箱车厘子,打开箱子看了看成色,满意地点点头:“ 这车厘子不错,颗颗都是双J大果。小陈,你拿几颗尝尝?”</p><p class="ql-block">小陈摇了摇头,没说话。她注意到老周的购物袋里已经塞了不少东西——明显不是他自己的那份。他自己的那份奖品早就整整齐齐地放在办公桌下面了,动都没动过。</p><p class="ql-block">老周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把大刘那份奖品拆得七零八落。坚果礼盒里的东西分给了三四个人,车厘子被他用塑料袋装了半箱,脐橙也拿了几个,连购物卡都被他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看,又放进了自己的口袋。</p><p class="ql-block">“周科长,”老李终于忍不住了,“那个购物卡……要不还是留给他?大刘他妈住院,花钱的地方多,五百块虽然不多,好歹是个心意——”</p><p class="ql-block">“老李啊,”老周转过身来,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像换了个人似的,“你这话说的,我还能不知道大刘家里困难?但你想想,他平时总跟我说,朋友之间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对不对?这次年底聚会他也没参加,上次局里搞活动他也没去,这些礼品按道理说,应该算是对大家一年到头的慰问,你人不在,东西还全拿走,这叫什么事?”</p><p class="ql-block">他越说越理直气壮:“再说,我又不是全拿了。我不是给他留了半箱橙子吗?还有那箱坚果,盒子还在呢,回头他回来了,我把盒子给他,里面装的什么重要吗?重要的是咱们这个情谊。大刘这个人最重情义了,他才不会在意这些形式上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小陈在角落里听得目瞪口呆。她想起一个月前,大刘请了半天假去接孩子,老周在背后嘀咕了一句“年轻人就是事多”;想起三个月前,科室评先进,老周为了一个名额跟隔壁科室的副科长争得面红耳赤,回头就跟大家说“我不是争这个名,我是替咱们科室争口气”;想起半年前,局里调整办公室,老周为了抢到朝南的那间,主动请缨去跟后勤处磨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拿下来了,笑着说“这有什么,为大家服务嘛”。</p><p class="ql-block">这些事当时都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却像是一个个针眼,细密地扎在布面上,等到光线从背面打过来,才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洞。</p><p class="ql-block">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妙了起来。老王借口去上厕所,端着茶杯出去了;老李低着头翻文件,不再接话;只有老周还在兴致勃勃地分着东西,嘴里念叨着大刘“平时最讲义气”“绝对不会计较”。</p><p class="ql-block">小陈忍不住给大刘发了条微信:“大刘,你妈妈情况怎么样?对了,年底的奖品发下来了,你的那份……要不要我帮你先收着?”</p><p class="ql-block">消息发出去,对方迟迟没有回复。小陈又看了一眼办公室角落里的残局——大刘的纸箱被拆得七零八落,半箱橙子歪歪斜斜地躺在里面,旁边是空空荡荡的坚果盒子,盖子敞开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p><p class="ql-block">她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p><p class="ql-block">事情真正闹大,是在三天之后。</p><p class="ql-block">大刘回来了。他母亲的病情稳定了,但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他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子药。小陈赶紧迎上去,小声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p><p class="ql-block">大刘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p><p class="ql-block">他走到老周办公桌前,声音沙哑但很平静:“周科长,我的奖品是不是你拿的?”</p><p class="ql-block">老周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被一副惊讶的表情盖住了:“大刘,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拿的?你那份奖品我帮你分给大家了,你也知道,年底了,大家都不容易,有福同享嘛。”</p><p class="ql-block">“你有问过我吗?”</p><p class="ql-block">“哎——”老周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露出了那种大家熟悉的、语重心长的表情,“大刘啊,你这个人我最了解了,你平时不是最爱说朋友之间不分彼此吗?上次你还跟我说,科室就是一个大家庭,大家互帮互助是应该的。怎么,现在为了这点东西,你就跟我计较起来了?”</p><p class="ql-block">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办公室里每个人听见。小陈看见老周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神情。他大概觉得自己已经赢了——用大刘自己的道理,堵住大刘的嘴。</p><p class="ql-block">但大刘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偃旗息鼓。</p><p class="ql-block">“周科长,”大刘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妈住院,这几天我花了四万多块钱。我不知道你那句‘有福同享’能不能帮我把这些钱付了,但你拿走的那个购物卡,是我打算给医院旁边那个小卖部的,我妈半夜想吃东西,我得给她买点八宝粥和牛奶。”</p><p class="ql-block">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p><p class="ql-block">老周的笑容僵在脸上,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站起身来,拍了拍大刘的肩膀:“你看看你,你看看你,我就说你这个人太较真。这样吧,购物卡我确实拿了,但那是因为——”他顿了一下,“那是因为我寻思着,年底科室聚餐要用钱,我先收着,到时候统一安排。”</p><p class="ql-block">“科室聚餐什么时候定的事?我怎么不知道?”</p><p class="ql-block">“这不是还没定嘛,就是个想法,”老周干笑了两声,“大刘,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还能亏待你?你要实在觉得过意不去,购物卡我还给你就是了,多大点事。”</p><p class="ql-block">他说着去翻抽屉,翻了好一会儿,脸色变了变,又翻了翻另一个抽屉,最后抬起头来,表情有些讪讪的:“那个……大刘啊,购物卡我昨天去超市用了,要不这样,我转五百块钱给你,行不行?”</p><p class="ql-block">大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凉薄的东西。他转过身去,什么也没说,拿起自己的包走了出去。</p><p class="ql-block">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p><p class="ql-block">老周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捏着那张没翻到的购物卡——其实他根本没有用,那张卡就夹在他桌上那本《了凡四训》里,他故意说用掉了,是想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他想的是,大刘这人面皮薄,不会真要他这五百块钱的。</p><p class="ql-block">他没想到的是,真正让他下不来台的,不是钱的事。</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科长把老周叫进了办公室。</p><p class="ql-block">门关了一个多小时。没人知道里面说了什么,但老周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领带歪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开始手忙脚乱地翻那本《了凡四训》,抽出购物卡,又在衣服口袋里翻出钱包,零零碎碎凑了一千多元,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袋装了,让小陈转交给大刘。</p><p class="ql-block">小陈接过信封,看见老周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解释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跟大刘说,就说……就说我老周对不住他。”</p><p class="ql-block">小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p><p class="ql-block">“等一下。”老周又叫住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跟他讲,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他平时总说朋友之间不分彼此,我就想着,他应该不会介意的……”</p><p class="ql-block">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站不住脚了。</p><p class="ql-block">小陈站在门口,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朝北的窗户里照不进来,办公室里灰蒙蒙的,老周的脸隐没在暗处,只有那双眼睛还闪着一点光,里面写满了难堪、不甘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p><p class="ql-block">他大概是真的觉得自己委屈了。毕竟在他的逻辑里,所有道理都是通的——大刘讲过“不分彼此”,所以他拿了;大刘讲过“有福同享”,所以他分了;大刘重情义,所以不会介意。他唯一没想明白的是,为什么别人讲道理的时候,道理是约束别人的;轮到他自己的时候,道理就成了他手里的工具,可以随意抻拉揉捏,变成任何他想要的形状。</p><p class="ql-block">小陈把那封牛皮纸信封袋放在大刘桌上,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p><p class="ql-block">打印机又开始嗡嗡作响,老周重新端起了他的保温杯,老李低着头翻文件,老王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办公室里恢复了日常的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p><p class="ql-block">但那以后,科室里再也没人找老周谈心聊天了。</p><p class="ql-block">他偶尔还会在食堂里拉住新来的同事,语重心长地说上一段人生感悟,听的人也还是会点头,会微笑,会说“周科长您说得太对了”。只是那笑意里,总差着那么一点东西——差着从前那种毫无保留的、真心实意的信服。</p><p class="ql-block">而大刘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袋,一直放到年底也没拆开。</p><p class="ql-block">(注:此小说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