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

魏伯峰

作者：魏伯峰

每到栀子花开的季节，使会想起老宅庭院里的那株栀子花，仿佛是岁月里最难忘的故人。

那株栀子花，枝干粗粝如老人掌心的纹路，枝叶层层叠叠，撑起一院浓荫。每至花期，素白的花盏次第舒展，不染尘埃，清香幽幽，漫过院墙，飘进窗棂，即便夜深卧床，那淡香也似有若无，绕着梦境沁入心脾。这株花，是曾祖父亲手所植，一晃已是近百年光阴。

后来拆迁搬家，旧家具、老物件，父亲都能忍痛割舍，唯独对着这株栀子，久久伫立，依依不舍。可搬进高楼，方寸阳台如何容得下一株扎根土地数十年的老树？万般不舍，万般无奈，父亲最终将其托给了尚未拆迁的远房亲戚，并专门请人起土、挖掘、搬运，费尽心力，只为给这株花寻一处能继续扎根的庭院。

那时我不懂，不过一树寻常花，何至于如此牵肠挂肚。直到父亲慢慢说起那些藏在花香里的旧事，那些苦日子里的微光，我才忽然明白，这株栀子从来都不只是一株花。

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房前屋后寸土寸金，家家户户都见缝插针，种菜植豆，只求果腹。曾祖母几番要挖掉栀子，多栽几株蔬菜南瓜，好养活一大家子人。可曾祖父执意不肯。这花是他白手起家、在荒地上建起家园时栽下的，是家的开端，是苦日子里一点不肯丢弃的念想。

真正让这株栀子融进一家人骨血的，是那段拮据到连盐和火柴都要认真计算的岁月。左邻右舍常为生火做饭借一两根火柴，为调味借半勺盐，日子紧巴得经不起一丝风浪。而我们家，因着这株栀子，多了一点底气。每年花开，祖母便趁天未亮，摘下带着露水的栀子花，细细洗净，整理齐整，放进竹篮，盖上湿毛巾，赶去早市。小朵一分钱一朵，品相好点的两分，卖花所得，不多，却刚好够一家人买盐、买火柴。

一株不能吃不能当粮的花，竟在最难的年月里，撑起了柴米油盐的细碎温暖。曾祖母从此不再提挖花，祖母更是精心呵护，年年盼着花开。那一缕缕清香，不是风雅，是生计，是安稳，是绝境里的一点甜。

时光易老，岁月无情，曾祖父走了，曾祖母走了，祖母也走了。他们把一生的苦与乐，都留在了这株栀子树下，化作了年年岁岁的花香。而这株栀子，便成了父亲对所有亲人唯一的寄托。他舍不得的，从来不是一株花树，是树下曾祖父倔强守护的信念，是祖母清晨摘花的身影，是曾祖母争吵过后的释然，是一家人在艰难岁月里，不离不弃的温情，是再也见不到的亲人，是回不去的，残留在记忆中老宅院里的旧时光。

拆迁搬家的头一天，父亲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久久不肯离去。看着那株将要移走的栀子花，黯然神伤。它见证了这个家从一穷二白到安稳度日，见证了饥荒与贫寒，见证了离别与思念，见证了几代人的悲欢，也见证了岁月最残忍的模样。

原来世间最催泪的，从不是生离死别，而是那些苦难里不曾磨灭的牵挂，是旧物还在，故人已远，是花香依旧，却再也等不到树下的亲人。

故人已去永不还，栀子花开，年复年。此后，再闻那一缕清浅的芬芳，不只是花香，是岁月的呢喃，是亲人的呼唤，是刻在心底的伤，也是余生里，最温柔的念想。花开有期，思念无尽。

原来世间最动人的从不是繁花似锦，而是苦难里不曾熄灭的希望，是离别后依然留存的牵挂。一院栀子香，半生旧时光，写到此处，鼻酸眼热，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