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家铺——杏花盛开的时候

快门声声

在从蔚县到涞源我们选择了飞狐陉，车行驶到蔚县与涞源交界的地方，路边的几株老杏树花开正盛，像突然从山褶里捧出的一捧雪，撞得人心里一颤。正巧路边有个停车的地方，靠边停车，抄家伙下到沟里，一片废弃的村庄——伊家铺，就静悄悄地卧在坡底，被杏花托着，也压着。

我只带了一只莱卡50标头，就在这方寸之间来回踱步。石墙歪斜，土屋半塌，瓦片松动，门框空荡，可门前那几棵杏树，却开得不管不顾，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又浮在风里，像时间漏下的碎光。我蹲下、仰头、侧身、再退两步——不是在构图，是在和这地方重新认亲。快门按下去的不是景，是那一刻我忽然听清的寂静：老墙在喘，花在落，风在翻动三十年前的门环锈迹。

伊家铺照片无一点裁剪，原汁原味。画面不漂亮，甚至有些杂乱——可谁规定时光必须整齐？它本就毛边、泛黄、带着草屑和墙缝里钻出的嫩芽。这不是纪实，也不是怀旧；是我站在废墟与盛放之间，用镜头轻轻叩了叩门：门没开，但回声很真。

石墙围着老屋，瓦片还撑着屋脊，没塌，也没新。门前杏树正盛，枝干虬曲，花却极嫩，粉白相间，像把旧棉袄里裹着一捧新雪。树影斜斜地铺在墙上，把斑驳的土痕照得更清楚，也把瓦楞间的青苔照得更亮。远处山影淡青，天是洗过的蓝，云不多，只几缕，浮得很高。整座院子没一个人，可你站那儿，就觉着有人刚推门出去，门轴还微微晃着。

老屋的墙皮剥落得恰到好处，露出底下黄土与麦秸混的筋骨；瓦片错落，像被谁随手盖上去，又忘了压实。门前杏树开得最野，枝杈横斜，把门框框成一幅天然的画——画里没题字，但风一吹，花瓣就落进框里，像盖了个春日的印。地上散着几块青石，一辆旧摩托斜倚墙根，车把上搭着件褪色的蓝布衫，袖口还沾着点泥。它不说话，可你一看就懂：这村子没走远，只是把日子，换了个更安静的过法。

土坯房塌了一角，瓦片滑落半截，堆在墙根，像被时光推搡后没来得及收拾的残局。可就在这荒凉里，杏树偏要开得最盛——粉白的花压满枝头，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盖住石块，盖住枯枝，盖住墙缝里钻出的细草。远处山峦叠着淡影，天光敞亮，反倒衬得这方寸之地更静。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没说完的答应。

阳光从杏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土路上画出晃动的光斑，像一地碎银。树影横斜，花影浮动，枝干的线条粗粝又温柔。远处山形柔和，不争不抢，只默默托着这一树一树的白。我站在树下，光斑游过镜头，也游过眼皮——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盛”，未必是满枝招展，而是明知春短，仍把整副筋骨，都开成光。

几树杏花正开，粉白清亮，不藏不掖。背后是连绵的山丘，坡上草色初萌，稀疏却踏实。近处一座石屋，灰瓦低檐，墙石粗粝，门开着，门内黑黢黢的，像一张没合拢的嘴。天是蓝的，云是闲的，花是闹的，屋是静的——四下无人，可这静，不是空，是等，是留白，是把最喧闹的春，悄悄收进最沉默的墙里。

木屋老得掉渣，灰瓦蒙尘，檐角微翘，像一句欲言又止的乡音。杏树就长在屋檐下，花开得密，枝却枯，粉白与焦褐撞在一起，不违和，倒像老匠人手里的活儿：该补的补，该留的留，该开的，一树一树地开。山在远处，蓝得沉静，天光一照，整座屋子都浮在花影里，轻得像要飞，又稳得像生了根。

出行采风拍人文纪实不只是搜寻贫穷落后，猎奇追鲜，

树高，屋矮，山远，光近。树影斜斜地盖在石屋上，像盖了一层薄被。地上落花铺成小径，不规整，却自有去向。风来，花动，影移，墙静。伊家铺，杏花盛开的时候——这八个字不是标题，是口信，是山坳里传出来的一句气音，轻，但落了地。

楼上伊家铺的这十张照片，我打开电脑，显示屏上的影像让我有些失望。现场，破旧杂乱的小村庄，屋前的老杏树花开正是旺。然而，在屏幕上只显得杂乱无章。我调了两张彩色，感觉不理想，又换了黑白。两天以后，尝试再次调试，感觉还是彩色好，沾一点徕卡镜头的光。黑白还是彩色？主要看表达，在诉求。彩色调好，难度更大，信息量更多；而黑白更抽象，更沉稳，更简洁。

拍完伊家铺我们驱车前行，大约10来分钟，路边一片新居扑面而来——正是伊家铺搬迁的新村，附近几个村子统一迁到这里。进村停车，这次拿上富士+35-70镜头又拍了几张，特别是院中有杏花的人家。村头晒太阳唠嗑的老乡亲，南北两堆儿，男女各居一偶，聊得不欢喜，我怕打扰众人，只好稍远的，快快摁了两张快门。顺路的原因，这组照片又拍成了新旧对比模式。然而我对他的感受并非到此而止。非黑即白，新旧对比，固有的观念让我们止步思考，难于更新。拍摄不是下结论，是记录，是呈现，是挖掘，是情绪的表达与生命的思考！

　　这组照片应该算作人文题材。拍人文就是记录正在发生和逝去的时光，表达我们的感受和认知。许多认知要交给历史，很多判断在不断修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