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人与关中人

有话直说

最近去富平寻门户，一顿简单的便餐，竟让我真切感受到了陕北与关中两地待人接物、生活习性的细微差异，思绪也随之飘远。

　　为侄女办出阁宴，我们作为至亲，三辆小车一大早便从陕北各地出发，直到中午十二点后才陆续抵达。弟弟家的办事现场，设施与人员早已全部就位，场面和我们陕北办事大同小异：卡车改装的流动餐厅整齐停放，简易彩棚搭建的宴会厅里，桌凳、茶水等一应俱全。墙面红字清晰标注着办事人员的分工，总管统筹全局，礼账登记往来，迎客、上茶、上菜、备菜的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尤其是大音响里循环播放的《好日子》，拉满了喜庆热闹的氛围。

简单寒暄过后，便为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家人安排了便餐，正式的宴席要到晚饭时分才开始。随着总管一声“准备便餐”的吆喝，不过几分钟，四道小菜就端上了桌。没有精致的菜碟，也没有配套的小碗，每人只分到一双一次性筷子。或许是长途奔波后确实饥肠辘辘，不等馒头上桌，四盘小菜就被我们一扫而光。攥着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烫手馒头，正等着后续再上些菜搭配着吃，同桌一位在富平生活多年的兄弟笑着解释：“这就是便饭，没有其他菜了。”话音刚落，招待人员便端来茶水，殷勤地不断为大家添满茶杯。到了晚上的正式宴席，每张桌子上也只放着一个酒杯、一个酒壶，敬酒的人总要先自饮一杯，再用这个杯子轮流给桌上的人敬酒。

　　这就是关中人的待客之道？和我们陕北办事的排场比起来，差别也太大了。虽说只是便餐，但我们作为至亲，从陕北千里迢迢赶来，不说要吃好喝好，至少得让人吃得舒心、吃得尽兴吧。同行的家人里，有不少没来过关中农村的，大多有同样的感受。

可细细琢磨才发现，这绝不是对我们的慢待，只是关中人刻在骨子里的餐饮习惯和处事风格。从整场宴席的部署就能看出，看桌、倒茶、备菜、上餐，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关中人办事，精明务实、精打细算，却又不失周全得体、有礼有节。对我们陕北人来说，“没吃好”是实话，但要说“吃不饱”，未免就有些矫情了——我们陕北农村人，忙完农活累得不想做饭时，吃两个馒头配一杯水，也能凑活一顿。关中人先上素菜、后上主食的顺序，恰恰是如今倡导的科学用餐方式：从用餐后的舒适度来看，这样的搭配的顺序更合理，也更契合当下绿色、低碳、健康的饮食理念。而且，这四道小菜，相较于关中人“油炸辣子一道菜”的日常用餐，已经算得上丰盛了。至于共用一个酒杯，我后来也渐渐理解了其中的深意：这既传递着“共饮一杯酒，不分你我”的亲密情谊，也彰显着主人家“先饮为敬，酒中无欺”的赤诚之心。

与陕北办事前大多会准备羊肉饸饹不同，关中办事的饭菜花样更少、口味更清淡，而最明显的差别，莫过于花费上的悬殊。陕北一场三四十桌的大事，单是办事前的羊肉饸饹，用羊就不少于10只。按每只羊40斤、每斤羊肉45元计算，仅羊肉一项就需1.8万元。再加上唢呐班子（俗称“吹手”，少不了5000元）、花炮（5000元），以及正餐间隙供人休息、享用小吃的宴会厅（约2万元），这几项费用加起来就有5万元左右。再算上烟酒、正席饭菜，办一场婚事的花费绝对在10万元以上；若是白事，花费则更高——老人从去世到入土，通常要办5到7天，有的甚至更久。

其实，羊肉、吹手、花炮这些铺排，说到底都是锦上添花，并非必不可少。而关中人的四菜一茶，照样能让人吃饱喝足、尽兴而归。他们办事时，只需租一套扩音设备，既能播放喜庆的歌曲、相声、小品，也能模拟花炮音效，还能方便总管通知事务，费用还不到陕北唢呐班子的十分之一，实用又省钱。除此之外，关中人的餐桌上会配备专人负责倒茶，虽没有陕北租用的宴会厅那般讲究，也没有摆放各类小吃饮品的休闲区域，看似不够“有档次”，却多了几分烟火气与人情味。

陕北人办事的这种“豪横”，说好听点是热情好客、以诚待人，可往深了说，确实有些过火。本质上，这是一种攀比心理，一种不必要的浪费，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陋习。比如办事前连续几顿的羊肉，即便我们陕北人爱吃羊肉，也难免觉得油腻，常常能看到有些稍微肥一点的羊肉被随意丢弃，想想实在可惜——要知道，一块羊肉的成本足有5元钱。
　　有人或许会问，不这样铺排浪费不行吗？可现实似乎并不可行。尽管很多人都是咬着牙办事，一场事办下来，往往要亏个三万、五万，甚至十万、八万，但大家都在这么做，这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流程和标准。别说少了某些环节、缺了某些内容，就算是档次稍微低一点，也总会有人背后议论：“就那号人，能办出什么好事？”言下之意，就是说这人为人小气、不懂人情，做事不够“展堂”。若是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不仅会影响日后的人情往来、大小事务的相互配合，甚至还会影响到子女成家。“大方”是陕北人刻在骨子里的性格，招待人必须热情周到、舍命陪君子，这是世世代代生活在陕北大地的人们，沉淀下来的生活习惯与地域文化，早已融入血脉。
　　也正因为这种“豪横”、爱攀比、好面子，陕北的大部分家庭并不富裕，尤其是农村家庭，除了几孔窑洞，家里几乎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当。不像关中人，家家户户大多有宽敞明亮的大院子、高堂阔房，出门有摩托、小轿车代步，农田里有三轮、四轮、旋耕机、除草机等各类农机具，日子过得殷实又安稳。另外，陕北农民的积蓄也不多，若是遇到给儿子娶媳妇、买房子、治大病这样的大事，要凑个十万、八万，往往得向亲朋好友借钱周转。但也正因为陕北人热情好客、诚实守信，秉持着“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处世原则，所以大多没什么心眼，好相处、易合作，也能成大事，更重要的是，遇到困难时，总会有亲朋好友主动伸出援手。

　　关中人生活在八百里秦川，地势平坦、交通便利，雨水充沛、土地肥沃，几乎旱涝保收。这样的自然条件，让关中人之间相对独立，不需要过度依赖他人，只要精打细算、恪守基本礼仪，就能把日子过好，因此他们的消费也更理性、更务实。而且，关中人在“天子脚下”生活了千百年，生活条件优越，历史底蕴深厚，骨子里难免带着一种淡淡的优越感，这也造就了“关中女子不外嫁”的说法，不少有缘的外地小伙子，只能入赘关中做上门女婿。除此之外，陕西是周秦汉唐等朝代的发源地，礼制文化对关中地区的影响深远，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相对文雅，讲究的礼数也更多。比如女子出嫁前，女方家会单独举办“出阁宴”，这个名字本身就透着几分儒雅，而且仪式独立、流程正规，相较于陕北女子出嫁只在男方结婚当天简单仪式一番，显得更隆重、更正式，这也是关中地区家庭中男女平等观念的一种体现——而在陕北，女子被男方迎走后，女方家里总会显得有些冷清。再比如，去亲戚朋友家做客，关中人总会带上一份小礼物，礼物未必贵重，却承载着“礼轻人意重”的心意，是对主人家的尊重与友好；每年正月，关中家家户户都会相互送灯，给列祖列宗送灯、给外甥送灯、给刚出嫁的女儿送灯，这不仅是流传已久的传统习俗，更承载着人们对家族兴旺、生活顺遂、未来美好的殷切期盼。

而陕北大多地区山大沟深、土地贫瘠、气候恶劣，十年九旱，在以农耕为主的年代，农民的收成很难得到保障，更谈不上什么积蓄。遇到天灾人祸、三灾六难，只能依靠亲戚朋友的帮助才能渡过难关。久而久之，就养成了陕北人重情重义、乐于维系人情关系的特性：淳朴实在、豪爽大气、热情好客、古道热肠、诚实守信。也正因为生活条件艰苦，在恶劣的环境中，陕北人养成了不甘落后、倔强坚韧的个性，对待客人格外热情厚道——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不让别人看出自己的生活不如人，才能守住骨子里的那份体面。

　　不同的地域，孕育着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水土，滋养着不同的地域文化。无关对错，更无褒贬。也正是这些独具特色的地域文化，才汇聚成了博大精深、丰富多彩的中华文化。尽管我们到关中寻门户，餐饮方面很不习惯，但客随主便。更重要的是，人家在办事的总体部署、办事程序、餐饮安排等方面有很多值得我们借鉴。正如易中天老师所说：不同地域或民族，都有其自身的优良传统，面对这些不同的文化，我们应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用心发现和学习其中的可取之处，用客观、理性的眼光去评判其优劣，不偏见、不盲从，才能让文化在传承中不断发展，在包容中更加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