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小溪去看看大江的汹涌和澎湃

阮小敏

我想，相邀眼前这一脉小溪，去看看大江的汹涌与澎湃。

它蜷在大山的褶皱里，细弱、温婉，却藏着不输天地的遐想。我不敢小觑它的心思，那遐想，不逊于枝头麻雀侧身掠过风时，被骤然吹开的辽阔。风掠过山野，掠过溪面，也掠过它无声的思绪，那思绪里，装着山的深邃，装着水的绵长，装着一片无人惊扰的自由天地，轻轻一漾，便是万里山河的轮廓。

小溪，是大山挤出的一滴泪。是群山历经岁月沧桑，在时光深处凝出的晶莹，落下来，便成了蜿蜒的水路。那水路，是大山眼角沦陷的鱼尾纹，一道道，刻着岁月的厚重，却又以柔软的姿态，托起流水的奔赴，托起山与水的相守，托起一方土地生生不息的呼吸。它从大山的屋檐下缓缓淌出，如纺车纺出的一缕玉线，清亮、温润，缠缠绕绕，穿过山石，绕过草木，像极了母亲守在故乡火灶旁，纺出的那根紫线。粗粝却温暖，朴素却坚韧，一针一线，细细缝补着我漂泊半生、散落在天涯的乡愁。

乡愁是无声的，可小溪有声。叮咚，叮咚……清脆的声响，是大山写给世间的歌。这首歌，走在窄窄的溪道里，不疾不徐，不慌不忙；走在斑驳摇曳的叶影里，光影交错，温柔缱绻；走在温润婉约的花心里，沾染着草木的清香，藏着岁月的安然。那叮咚声响，一步步，像极了我走回故乡山路上的脚步，每一步，都踩着思念，每一步，都向着心安。

溪底的石头，被流水经年累月地打磨，褪去了棱角，变得又光又滑。可就在这圆润的外表下，藏着大山一颗最柔软的心。流水漫过石面，低声絮语，那是水做的梵音，是大山无言的佛语，洗净尘世的浮躁，抚平心底的褶皱，让人在这一方清浅里，寻得内心的平静。

而这一脉流水，又像极了纤夫手中的绳。它用尽全力，拉直了蜿蜒曲折的小溪，让溪水朝着既定的方向，一路向前，奔赴远方。可它拼尽所有，却始终拉不直大山肩梁上那个沉重的问号。那问号，是山对远方的期盼，是水对归宿的追寻，是游子对故乡的牵挂，是岁月留给世间，永远解不开的执念与深情。

小溪依旧缓缓流淌，穿过四季，穿过岁月，在山野的拐弯处，不知还有谁，会将它轻轻接回家。而它，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拐弯处，遇见了我，我也遇见了它。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我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我是那小溪，在尘世的山野里，守着一方小天地，藏着辽阔的遐想，带着乡愁，缓缓前行；我是那小溪，历经打磨，依旧心怀柔软，执着奔赴，却也带着岁月的疑问，在人间寻找心安的归宿。

或许，不必急于让它奔赴大江。它自有它的辽阔，自有它的深情，在大山脚下，在乡愁深处，在每一个游子的心里，静静流淌。而大江的汹涌与澎湃，早已藏在它的血脉里，藏在它每一滴水珠的向往里，终有一天，会顺着时光的河道，奔赴属于自己的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