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六章</p><p class="ql-block">片刻之后,李白的元神化作一只大鹏鸟,振翅凌风而去。</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顺儿被四名禁军卫士“护送”着,上了一辆相当宽敞的车驾,里面端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周姓太监,周公公,四个角上各坐在一个卫士。顺儿一看就知道,这就是玄宗西行车队中的一个临时的流动审讯室。</p><p class="ql-block">作为杨国忠的私生子,七年前顺儿安葬了母亲,从四川来长安投奔父亲,那时候他刚满十八岁;杨国忠正好需要在禁军中安插自己的耳目,于是,让顺儿改名崔永顺,并通过隐秘的关系安排顺儿进入禁军做了一名普通卫士。</p><p class="ql-block">顺儿继承了杨国忠身材高大、聪明伶俐、擅长与人打交道的优点,又和母亲相依为命度过了贫困艰难的岁月,养成了勤快、能吃苦的性格,在禁军中很快就得到了大小统领们的喜欢和提拔。</p><p class="ql-block">当他所在的千人队被安排在东宫轮岗执勤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名队正,并被李静忠所看中;经过六个月的仔细考察,李静忠认定这位名叫崔永顺的队正值得被信任和笼络,于是,通过卫翼走陈玄礼的门路,把顺儿留在东宫继续执勤;又过了两年之后,顺儿被李静忠收为干儿子,在李静忠所有干儿子中排位第二,仅次于排位第一的福儿——排位与年龄无关,与机密程度有关——福儿和顺儿是李静忠左右贴身护卫,他们俩全程旁听李静忠的所有密谋,有时候也出去向其他干儿子们传达李静忠的机密指令,这次刺杀杨国忠的五人行动小组中也有他们俩。</p><p class="ql-block">而成为李静忠的干儿子之后,顺儿很机警地把李静忠的隐秘谋划悉数报告给了自己的父亲杨国忠。一方面,由于马嵬驿兵变之前,东宫一直没有和杨国忠发生过正面冲突,杨国忠对李静忠仅仅只是监控,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另一方面,顺儿行事非常小心,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因此,虽然李静忠隐约感觉到自己身边很可能有杨国忠的卧底,但他也无法确认卧底到底是谁。</p><p class="ql-block">这四年多的双面人生,把顺儿训练得越发心思缜密,冷静沉稳——昨天中午在马嵬驿大门外,顺儿之所以能一箭精准射中杨国忠的马鞍,就是因为他早已事先在头脑中反复演练过的这个场景:只要他和杨国忠之间没有遮挡,他就会瞄准杨国忠的马鞍射出这一箭,既保护他本人,同时又向杨国忠报警。当然,昨天那种场景之下,报警的意义几乎已经不复存在了,而且,杨国忠的坐骑还有可能是因为顺儿的那一箭而受惊,从剑南斥候骑兵队中窜了出去,让杨国忠被老七张小敬一箭射中面门——这个念头在顺儿脑海中浮起,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放下了,因为,以陈玄礼昨天在马嵬驿门外包围杨国忠百人卫队,并对无辜的吐蕃使团发起攻击的行动来看,杨国忠基本上可以说必死无疑,而且,冲突的时间稍一拉长,赵忠勇所率的剑南斥候们就要给杨国忠陪葬。</p><p class="ql-block">顺儿坐在审讯自己的太监面前,平静地看着他。</p><p class="ql-block">“崔永顺崔旅帅,恭喜恭喜,你们五位东宫卫士昨天立功了,皇上要大大嘉奖你们!你以后就是崔校尉了。”周公公道。</p><p class="ql-block">“多谢周公公!”</p><p class="ql-block">“刚才,皇上顺应百姓心愿,让太子殿下留在关中领导军民抗击叛军,而且,还让高公公宣旨传位给太子,当然,太子没有接受。”周公公一边说,一边注视着顺儿的表情。</p><p class="ql-block">“啊?!就刚才发生的事情吗?真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啊?!这是哪里来的老百姓啊?!”顺儿恰如其分地表现出震惊。</p><p class="ql-block">周公公并没看出什么异常,于是继续说道,“皇上要把你们五位东宫卫士留在身边担任御前带刀侍卫,以后,你们就要听高公公和我的指挥了。”</p><p class="ql-block">“哦,多谢周公公告知,如此殊荣,三生有幸!还望周公公今后多多关照小人啦!”</p><p class="ql-block">“好说,好说。”周公公道,“我这个人直来直去,我也喜欢直来直去的人。现在,杨国忠已经伏诛,太子已经被授权整顿关中军马。我听说,昨天中午,其实是你射出的第一箭,只可惜没有射中杨国忠,射在了马鞍上!如果你一箭命中,那么,游击将军、正四品中郎将、勋‘上柱国’、号‘靖难功臣’、赐钱百万、绢千匹,这些就都不归张小敬,而归你崔永顺了!又或者,你们俩是不是事先有计划,你在东边,他在西边,你们是分头行动,各守一边,只不过,他运气更好而已?如果是这样呢,给他的嘉奖不变,给你的嘉奖要大大提升——你就不只是从旅帅提升到校尉,而是直接提升到正五品的右郎将,统领三百禁军!”</p><p class="ql-block">假如顺儿不是杨国忠安插在李静忠身边的卧底,没有四年多双面人生的训练,仅仅作为一个被李静忠笼络的干儿子,周公公的这一套组合拳打下了,确实很可能已经动心了——首先,杨国忠已死,太子已经被委以重任,之前皇帝极力压制东宫的政治格局已经成为过去,在当下的新格局下,承认自己和张小敬两人事先有计划有分工,看起来貌似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其次,在任何地方都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只需要承认两人事先有分工,就可以在不损害张小敬的既得利益的同时,让自己从校尉升到正五品右郎将,这个诱惑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然后,这个周公公作为自己的新上司,在跟自己推心置腹,在帮自己争取利益,绝大多数人都会有强烈的顺从乃至迎合周公公的冲动;最后,几乎所有人都会对身边人的幸运感到嫉妒和愤愤不平,人不会去羡慕嫉妒那些本身就已经远远高于自己的人,但是,当身边人走大运时,人们会不由自主地想,“这等好事凭什么落在他头上,而没有落在我头上——我们处境差不多呀,而且我在很多方面都明显比他强!”</p><p class="ql-block">偏偏顺儿不是绝大多数人,他在登上周公公的车驾之前,已经冷静地对整个事件的方方面面进行了缜密分析:首先,虽然杨国忠已死,虽然皇上已经对太子放权,让他去组织兵马平定叛乱,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皇上能够接受东宫的人事先做了刺杀杨国忠的计划——杨国忠的死必须是没有被计划的,当然,可以是被陈玄礼计划的,但是,不能是被东宫计划的;其次,引诱崔永顺承认自己和张小敬两个人事前有计划有分工,只是撕开整个刺杀小组的心理防线的一个小口子,一旦崔永顺开口承认自己和张小敬事先有分工,那么,很快就会被追问,另外三名卫士是否也有分工,杨国忠往南,或者往北,由谁来伏击;然后,杨国忠刚死,就来了一大群老百姓请愿,挽留太子,这个时间先后顺序像是被设计过——在杨国忠死之前,无论来多少老百姓请愿都不会有任何作用,设计者很清楚这一点;那么,顺理成章的问题是,作为整个事件的最大的受益方,东宫,是否主导了整个事件的设计和走向呢;最后,高力士是一个极其聪明且谨慎的人,他一定会看到某些蛛丝马迹,并对东宫展开调查——现在,就是调查的一部分,只不过被周公公表演得像是新上司对新手下推心置腹而已。</p><p class="ql-block">如果顺儿是一个冲动的,急于为父亲报仇的人,那么,他也可以选择假装踏入周公公所设下的圈套,亦步亦趋地被周公公把真相套出来,然后配合周公公和高力士坐实李静忠策划了“暗杀杨国忠,并组织群众挽留太子”的全套戏码,最后,借高力士之手除掉李静忠;但是,这样做的风险,显然就是会搭上自己的性命,而且,出于某种不可控因素,或许李静忠还会逃脱,总之,“牺牲自己,与李静忠同归于尽”的目标最终未必能够达成,这一点顺儿也想得很清楚了。</p><p class="ql-block">不过,如果能够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若有若无地把周公公和高力士引到最关键的调查方向上来,这也是顺儿现在想要达成的目标——所以,刚才顺儿在表演震惊的时候,不失时机地追问了一句,“这是哪里来的老百姓啊?!”——如果高力士派人去抓几个老百姓来拷打审问一番,很多真相就浮出水面了。</p><p class="ql-block">其实,顺儿追问这一句已经是在冒险了——万一,周公公其实是李静忠埋在大内的内应呢,又或者,周公公其实一直在高力士和李静忠之间摇摆,寻找着切换阵营的时机呢,而现在正是改投东宫阵营的最佳时机,作为投名状,周公公完全可以向李静忠检举顺儿的可疑言行!顺儿的这一句追问,如果被李静忠听见,绝对会引起李静忠的警觉与怀疑——顺儿这是在出卖我?!莫非他就是杨国忠埋在我身边的卧底,想借高力士的刀杀了我,替杨国忠报仇?!</p><p class="ql-block">无论周公公是身份复杂,是城府太深,还是不够敏锐,顺儿的那句追问貌似并没有引起他的警觉。</p><p class="ql-block">顺儿也就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我也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将来得罪周公公的地方,还望海涵!说真话,其实我也希望我跟小敬商量过一句半句,比如,‘咱俩各守一边’什么的,但是,确实没有啊。老实说,当时看见禁军兄弟们围了上去,听见他们喊着‘杨国忠和吐蕃人谋反啦’,我只感觉血冲到头顶,整个人就跟中了邪一样,什么也没想,就挤了过去,挤呀挤,就挤到了前面,最后鬼使神差射出那一箭时,我的头脑里也是轰轰地响,脑袋上的血管和胸口的一颗心都在怦怦地跳。”说到这里,顺儿偷偷憋气,绷紧浑身肌肉,很快他就满脸涨红,额头青筋跳动了。</p><p class="ql-block">“这么说,你之前就已经非常憎恨杨老贼啦?”</p><p class="ql-block">“是啊!禁军里都在传,各种传,比如,哥舒翰之所以一口气把二十万大军全部带出潼关,就是因为杨国忠;比如,去年荣王李琬出任兵马大元帅,高仙芝任副帅,杨国忠怕荣王平定安禄山叛乱立下大功,对自己不利,就在荣王饮食中下毒,一个月后荣王就病逝了——如果荣王健健康康,率军出征,不仅高仙芝和封常清不会被杀,说不定,安禄山早已被传首九边,天下早已恢复太平了!”说这话的时候,顺儿攥紧双拳,不仅满脸通红,连眼睛都开始出现血丝。</p><p class="ql-block">此刻顺儿极力假装义愤填膺,假装情绪激动,而不久之前,同样在这辆车驾上,同样是面对周公公的似有似无的审讯,同样在四川长大的赵忠勇,则极力地隐藏自己的情绪过山车,把话尽量说得云淡风轻。</p><p class="ql-block">周公公话里话外暗示着赵忠勇,“杨国忠已死,我们并不想为难你,你赶紧交代与杨国忠的关系,另外,杨国忠还有哪些死党?谁先检举谁立功。”</p><p class="ql-block">赵忠勇缩着肩膀,耷拉着脑袋,一脸憨呆,用四川话回答:“前天夜里,是我从娘胎里爬出来之后,这辈子第一次跟杨大人见面撒,昨天中午他就死了,我能跟他有个么事关系撒?我们是奉崔圆崔大人的命令,从汉中,走子午谷的山路赶来的,前天夜里我按照军法,向杨大人报告,我们赶到了撒。这一路翻山越岭,快马加鞭,我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撒;再个说了,我又没读过书,大字都不认识一个,看见相国大人怕得会死耶,我哪个能跟他说得上话撒?”</p><p class="ql-block">“那昨天中午是怎么回事?你和你手下怎么会给杨国忠做护卫?”周公公问。</p><p class="ql-block">“我们是骑兵,马背上可以驮粮食的撒。从汉中出发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带足了十五天的粮食,昨天其他禁军吃不上饭的时候,我们是不缺粮食的撒。到马嵬驿,已经是午饭时间,我和我的弟兄们就要挖灶、烧火、煮饭的撒,哪个晓得半路遭杨国忠硬拉过去,逼到给他当护卫?我们一个个都不情愿,还饿着肚子呢,但是,有么事办法孽,只得硬着头皮听差撒。”</p><p class="ql-block">“那杨国忠被射下马的前后,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p><p class="ql-block">“昨天乱得真是莫名其妙,禁军弟兄们“哗”地一下子围上来,吼得山响,我们完全遭搞懵了,啥内情都不晓得。他们杀吐蕃人,吐蕃人杀他们,我们在旁边都看呆了!杨国忠可能是看我们太不中用了,突然打马冲了出去,被一箭正中面门;真的把我们当场都吓傻了,脑壳子都是木的,在那里动都不敢动,哪里掺和得了?我们本来是要烧火吃午饭的撒,从头到尾都没搞明白是个啥情况撒。”</p><p class="ql-block">赵忠勇话是这么说,心底却拔凉拔凉的——前天夜里,他带着身受重伤的王洛卿,见到杨国忠之后,突然被杨国忠赏识,被告知陈玄礼和李静忠谋反的惊天秘密,又被杨国忠引为为国锄奸的“一把尖刀”,准备天一亮就在金城县寻机刺杀陈玄礼,然后,他就能抱紧杨国忠大腿,一路飞黄腾达,封妻荫子;可是谁曾想到,还不到十个时辰,令他热血沸腾的黄粱美梦就在马嵬坡破碎成一滩血污,而且,赵忠勇还生怕被安上杨党余孽的罪名,脑袋都保不住。</p><p class="ql-block">幸亏,杨国忠给自己布置任务的时候,要么身边没有第三个人,要么就是只有李福德李将军在场——只要我和李福德互相不检举对方,我们俩就都不会有事;谁要检举对方,都会把自己给搭进去——赵忠勇这么想。</p><p class="ql-block">周公公没能从赵忠勇这里挖到什么,就更不可能从顺儿口里套出任何有用的东西了,虽然,顺儿其实已经冒险提示过他一次了(这是哪里来的老百姓啊?!)。</p><p class="ql-block">正当周公公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追问顺儿时,一名小太监在两名卫士的陪同下,气喘吁吁地骑马赶来报告,“周公公,周公公,有大事,高公公让您马上带着卫队跟我,跟我来!李福德李将军擒获了几百名粟特拜火教刺客,他们暗藏武器,潜伏在官道附近,准备伺机刺杀皇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