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二）

莲

大疫之后，人们纷纷恢复平静与理性，暂停狂卷，社会经济无声中进入通缩节奏。但GDP要稳步增长，企业战略规划要触底反弹，职场人肩上不得不扛起能力以外的那部分MBO。 2024年初，老登所在的跨国企业官网发布全球万人裁员，由于前几年刚刚升级，需要同岗位MBO正态分布，老登为了给其他需要升级的同事让路，年度考评连续背了两个C（C为不合格，需要淘汰）。人事部门为避免直接冲突，聘请专业律师团队与离职人员一对一谈判。当老登接到律师的电话时，心里一紧。上有年迈的双方父母，下有一双嗷嗷待哺的子女，处于中年危机的老登一个踉跄，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老登已经在这家企业里深耕了将近二十年，位置仅次于副总裁，心里清楚一定不会被裁，只不过是走个裁员通知的流程。但老登更清楚，接下来的职场路上一定会多出更多棘手的附加条件，心被境转，随波逐流…… 不出所料，刚刚挂掉裁员通知的电话，手机屏幕一闪，是副总裁的微信，一张五万块的发票，后加一段话：“处理一下。”老登懂，按照公司制度，单张消费发票额度要求，副总裁的批复权限不得超过两万，再加上近几年公司严查宴请发票，前几天还因为发票造假全员通报开除了一位，批复发票的直接领导被警告批评，留职观察。老登二话没说，直接把钱转给副总裁，硬生生把这钱扛了。微信那头发来一句：“裁员的事，不要担心，好好干！” 老登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次月开工资前一日，老登再次收到副总裁的微信，一张同等金额的发票，后边加一句：“帮处理一下。”老登很想骂人，权衡了利弊，老登拖了一周把钱转给副总裁，微信那头加了一句：“你的事我已经给总裁说过了，放心。”老登懂，这次裁员是集团公司行为，即便是总裁也要全球正态分布。名义上所有高层回避，但总裁在安全的前提下会有几张免死金牌。 同月，老登接到下属A汇报，副总裁丢给他一张大额发票叫处理一下，跑来问老登能否报销？老登叫他发来看看，一看吐了血了，正是那张上个月叫老登处理的发票。老登稳了稳心神拨通电话：“喂，前几天不是刚开除了一位，上级跟着一起受处分，这事要慎重，灵活变通吧，确保真实安全。”老登知道，自己在传递焦虑。但是，老登也很无奈，在智慧升起之前，没有更好的应对措施。 刚刚挂了电话，下属B的微信进来：“领导，副总裁叫买几箱茅台，您看买多少合适，现在价格已经炒很高了，估计要超标……” 紧接着下属C的微信：“领导，副总裁来微信叫买几箱中华，现在这制度这么严，标准内也买不了几条呀，还几箱？领导，您给个预算吧……” 晚上接到下属D的微信：“领导，大哥叫买些土特产，内蒙的牛肉、宁夏的黑枸杞、云南的松茸、西藏的虫草，标明了数量，金额有点大。领导，给个预算吧……” 老登默默点起一根烟，走到阳台，看着楼下那片空地，很想开窗户…… 接下来的几天，报销系统里躺着一堆违规的大额发票待老登批复，老登一一退回，批注自查自证。老登知道对不住手下的兄弟们，大局着想，还是要先保住大家的饭碗。一一回复，不要挺而走险，慢慢从项目中变通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到副总裁指示，全国寻找战略合作伙伴。合作有前题，十万到一百万诚意金，在签订合同前先交钱才带着一起玩。虽然老登所在的企业在行业内具备一定的影响力，但这苛刻的条件也只能是多年合作彼此有信用背书的伙伴才肯就范。老登开始刷脸，用自己多年的信用换取对方信任，前前后后百十万现金送给副总裁。副总裁笑呵呵地说：“放手去做吧，把他们都纳入到公司的战略合作伙伴中，有项目优先考虑。”之后再无音讯，也没有具体项目落地。老登带领团队，一个一个磕项目还人情。 每每所谓的合作伙伴来电话，老登总是悄悄爬到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接电话：“喂，登总，钱交了几个月了，项目上您给关照关照呀……”老登顺着眼从阳台上看着楼下那块空地，很想开窗户，上窗台…… 一次口干舌燥劝退合作伙伴的预起诉后，老登感觉最后一根稻草即将被压倒，老登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心理病房。结果在预料之中，重度抑郁加重度焦虑。老登收集了所有证据，交给律师，确保自己干干净净，安全离场。偃旗息鼓，从领导岗位退下来，职场躺平，端起千年经典，走上觉醒之路…… 在那段极其难熬的日子里，万分感恩同修师兄的助力，每日电话辅导，从“知”开始。人间八苦、六度万行、破除我执、不再抓取，一念放下，万般自在。由“知”到“悟”，破一品无名，增一分智慧，以一颗平常心面对所有人、事、物，逐渐建立起边界，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所有磨砺与苦难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一颗大大的贪心所致。如是因如是果，能改变的只有自己。 心轮一旦打开，天下没事。心清净了，身自然通透。短短半年时间，老登体检报告上那些高低错落的红线指标，全部回归正常。 如今，老登仍然爱去那个曾经令自己极度恐惧过的阳台，但确是眼睁睁看着旧世界里贪嗔痴慢疑的人间百态，心不被境转，安住在当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