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扬州东关街“东南第一商埠”

老孙（不私聊）

3月30日下午，扬州东关街入口处，马可·波罗骑马而立，风尘未洗，衣袂微扬。七百年前，他自泰州策马而来，穿过这道门，第一次踏进扬州城。那时的东关街已是水陆辐辏之地，运河帆影接天，盐船衔尾入埠。他在此（1282～1285年）为官三载，不是过客，是参与者，是叩开中西方经济、政治、文化交流大门的第一人。

东关街历史文化旅游区，名字太正，倒不如叫“活着的唐宋街”。青石板被脚步磨得发亮，不是博物馆玻璃罩里的标本，是每天被伞沿滴落的雨、被糖藕香、被方言吆喝一遍遍擦亮的日常。她撑着伞在等雨中的他，石缝里钻出几茎青苔，像一段没说完的历史。

吊桥轻晃，眼前豁然——新修的城楼飞檐翘角，红幅高悬，人声鼎沸。雨丝斜织，伞花浮动，湿漉漉的地面映着飞檐、灯笼、行人匆匆的倒影。这哪里是仿古？分明是古意自己长出了新枝，在雨里抖落水珠，继续活着。

东关街1122米，走一步，踩碎一寸唐宋的月光。唐代它叫“水陆要冲”，宋代是“怀远坊”，明代守着利津门，清代盐商把银子铺成路——青砖缝里渗出的，是盐粒的咸、酱园的香、漆器的光。

雨中的街，石板泛着幽光，灯笼在风里轻晃，红得不刺眼，像一盏盏温着的茶。檐角滴水，打在伞上，嗒、嗒、嗒——是扬州的节拍器。行人不多不少，撑伞缓行，不赶，也不停，仿佛这雨，这街，这慢下来的光阴，本就该如此。

“冶春”二字悬在飞檐下，黑瓦白墙，红灯低垂。玻璃门内，木桌清亮，蒸笼掀开，一笼烫手的蟹黄汤包正冒热气。我推门进去，风铃轻响，像一句老扬州话：“来哉——”

谢馥春的香粉匣子还带着胭脂气，四美酱油的陶坛泛着釉光，牛皮糖扯出琥珀色的丝，黄桥烧饼酥皮簌簌落进纸袋。百年老店不喊“非遗”，只把方子揉进面里，把火候熬进酱中，把时间酿成味——商埠的魂，不在账簿上，在舌尖上。

武当行宫的黑门紧闭，石狮颈间红布褪了色，却仍端坐如初。青苔爬上门墩，砖缝里钻出细草。它不说话，可门环上的铜绿、石阶上的凹痕，比任何碑文都更清楚地写着：这里曾香火不绝，也曾门可罗雀，而它始终是它。

逸圃，东关街356号。高照壁挡不住好奇，八角门一转，巷西是五进深宅，巷东假山贴墙而起，石径盘曲，像一句未写完的诗。我数着石阶往上走，雨丝从瓦花墙的缝隙里漏下来，凉，却不清冷——这园子，是活的呼吸。

“逸圃”二字刻在八角门额，石面温润。门内小径幽幽，白墙如纸，假山是墨，绿意是题款。扬州人不说“造园”，说“写园”——一笔一划，皆是心迹。

东边八角门旁，精致的壁祠，其砖雕工艺，堪称一绝。双鱼、双龙、蝙蝠、寿桃、铜钱、如意，门窗等刻划得活龙活现，让人观后赏心悦目。

进入八角门，便见假山委婉掘曲，壁岩森严，与头顶瓦花墙一实一虚，像极了盐商账本里那笔“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生意经。可这虚实之间，竟生出几分文气来——商与文，在扬州，原就不曾分家。

半亭五边，倚墙而筑，飞檐轻翘，像一只欲飞未飞的鹤。亭下石阶湿滑，我扶了扶墙，指尖触到青砖的粗粝。亭子不宏大，却让人站定，抬头，静默三秒——这三秒，是逸圃给我的，最贵的门票。

东园的花瓶门

西园的桃门。

桃门一过，西园豁然。假山如书脊，石阶是页码，读书楼在高处静候。我仰头，雨丝斜斜掠过飞檐，忽然懂了：所谓“半文人”，不是自谦，是清醒——在商海浮沉里，仍留一扇窗，朝向竹影、书声与未写完的诗。

假山圆洞如镜，框住东院一角：粉墙、黛瓦、一枝斜出的枯枝。洞上高墙下另有一门，幽微难辨。造园人早把答案藏进这“透”与“藏”之间——扬州的妙处，从不在一览无余。

正厅石阶微滑，门楣雕花被岁月磨得圆润。雨丝斜织，檐角滴水连成线，打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驻足，没进去，只听那水声——它比任何对联都更古老，更耐心。

“忠恕堂”三字悬于高处，黑白照片里小巷幽深。忠是尽己，恕是推己，这二字悬在盐商家宅里，不突兀，倒像一剂温润的药：再大的生意，也得有心的刻度。

雨势渐密，游人渐散，我却拐进个园高墙。门楣“个园”二字金光未褪，雨打在红漆门上，像敲着一面小鼓。门内万竹摇曳，竹叶三片成“个”，个个清瘦，个个有节——原来最盛的商埠，骨子里最敬的，还是这半竿修竹。

圆洞门上“个园”二字，门内竹影婆娑。龟甲竹、罗汉竹、观音竹……二万竿翠色在雨里低语。我伸手接一滴竹叶坠下的水，凉，清，像一句未落笔的绝句。

个园，这是建于1818年的园子，园主人姓黄，叫黄至筠。中国古代文人挚爱三样东西，竹子、兰花、石头，个园说的就是半竹，主人告诉你，他多多少少算是半个文人。

个园看四季假山风景，各有意境。春山石笋破土，玲珑如初生；夏山太湖石洞幽凉，藤蔓垂落如帘；秋山黄石嶙峋，红枫燃尽苍茫；冬山宣石皑皑，风过洞孔，呜呜如吟。扬州人把四时叠于一园，过成了节气。

假山

中路笫一进汉学堂，是主人接待贵客的地方。汉学堂柏木横匾高悬，木纹深沉。盐商待客，不炫金玉，炫这大料柏木的筋骨——气派不在声高，在木纹里藏着的那股韧劲。

中路第二进，是黄氏夫妇起居室，前方中堂“四时读方歌”，楹联“漫研竹露栽唐句，细嚼梅花读晋书”。勤字少一横，博字少一点——原来最深的学问，是懂得留白。我站在堂前，雨声淅沥，忽然觉得，这宅子教人的，从来不是怎么发财，而是怎么把日子，过成一句有余韵的诗。

西路建筑第一进，叫清颂堂，平时清颂堂门扉紧闭，是接待家族里面身份特别尊贵的宾客，举行家族祭祀的场所，当然，自家的戏班子唱堂会也会在这里。它不迎客，只等族中至亲与香火。有些门，只为心而开——扬州的商埠气魄，终究是裹着文心的绸缎，温厚，不张扬。

雨未歇，我收伞，水珠从伞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小花。东关街还有未读完的诗，期待下一个雨季把它读完。原来“东南第一商埠”的底气，不在银山钱海，而在这雨打青石、灯映粉墙、竹影摇窗的寻常烟火里——它不声张，却一直，在。

清美堂。

读《个园》一副对联：

春夏秋冬山光异趣，

风情雨露竹影多姿。

个园，中国四大名园之一、全国文物保护单位、AAAA级旅游风景区。

在东关街还有何园、江泽民故居、盐商运河码头等景点，因下大雨及时间关系，匆匆忙忙地游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