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明虎啸》第三十一章 道观新生

山海@松

第三十一章 道观新生

1

肖灿雄吩咐两名侦察兵留在山口隐蔽处接应，他独自一人借着黎明前最沉的夜色，摸上了剑山。

他走的是当年偷溜下山时常走的那条兽径。那会儿他才七八岁，在观里待得闷了，趁师父午睡，偷偷跟山虎一起从这儿溜下去，跑到山脚下溪沟里抓鱼，或是去村里赶热闹。有时回来天黑了，被师父罚抄《道德经》，一抄抄到后半夜。如今，路还是那条路，可走起来不一样了，藤蔓缠身，碎石松动，一脚踩下去，石子骨碌碌滚落，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他不得不放慢脚步，每一步都先探实了再踩。当年那些日子，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现在却要小心翼翼地辨认——有些地方长了新树，有些地方塌了坡，连那条他常跨的小溪，有些地方也改了道。

越是接近道观，他心头越是百感翻涌。离开道观那年，他不过是个懵懂少年，四岁时被师父收养，是师父传他武艺，教他识字明理。师父话不多，可每一句他都记得。有一回他练字偷懒，师父罚他扎马步，扎到腿打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师父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不想做人上人，也得做个能站着活的人。”师父这话，那时候他不全懂，但现在懂了。

如今归来，他已非吴下阿蒙。身上带着多年地下斗争的隐秘风霜，心中装着宏大的理想与沉重的责任。师父他老人家可还安好？见了自己这番模样，他会怎么样？是欣慰，是失望，还是……？

思绪纷乱间，道观黑黢黢的轮廓已在松柏掩映中隐约可见。

灿雄伏在一丛茂密的杜鹃后，凝神静气，运足耳力。观内一片沉寂，只有山风过耳的呜咽和远处溪涧潺潺的水声。但他多年地下工作练就的警觉告诉他，这份“静”有些不同寻常。他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目光慢慢扫过观墙外的泥地。那地方有几处痕迹，模模糊糊的，像是脚印。再仔细看看——是脚印，人的脚印，而且不止一个。从印痕的新旧程度看，是最近两三天留下的。

他又看向道观侧面那片苦竹林。边缘几株新竹留着颇为整齐的断口，不像是被野兽折断的，倒像是被利刃砍断的，或者是被有意折断，用作什么标记。

果然，有眼线。而且似乎刚离开不久。灿雄心中一紧。师父的处境，比他想的还要险。他不再犹豫，看准道观后墙一处背光且生有老藤的角落，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起，足尖只在砖缝间一点，单手已攀住墙头，略一借力，人已翻入墙内，落地无声，身子顺势滚入墙根的阴影里。

墙根下种着一排冬青，多年没人修剪，长得乱蓬蓬的，正好藏身。他趴在那儿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这才慢慢起身，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后院摸去。

道观里的格局他自然了然于胸。穿过后院那片菜畦时，他看了一眼，菜畦还是老样子，一垄一垄整整齐齐，种着青菜和葱蒜。

他径直来到师父清修的东厢屋舍外。窗棂内透出一点如豆的昏黄灯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醒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映在窗纸上，似乎在翻阅什么。这个身影他看了四年，可是现在，这个身影比记忆里更佝偻了。

灿雄鼻尖一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他上前两步，到了门外阶下，整了整因赶路而凌乱的衣衫——其实整不整都一样，衣服早被露水和汗水浸透了，满是泥点和草屑。然后他屈膝跪下，低声唤道：“不肖弟子肖灿雄，拜见师父。”

屋内翻阅书页的声音戛然而止。寂静中，屋内突然问道：“来者真是肖灿雄，灿雄徒儿？”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惊喜。

灿雄眼眶一热，马上回道：“正是！”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开了。清风道长一身半旧玄色道袍，手持油灯，站在门内。灯光映照下，他须发更白了些，面容清癯依旧，只是眼角皱纹深了许多。那双眼眸，在昏黄光晕中，平静、深邃，望向跪在阶下的灿雄。

道长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掠过他风尘仆仆的衣裳，落在他额头上。那目光很慢，很仔细，从他额头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跪在地上的膝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关切，有洞察世事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但他并未立刻让灿雄起身，也未寒暄，只缓缓问道：“深夜逾墙，所为何来？可是山中出了大变故？”

灿雄心中一震，知道师父已有所料。他身体依旧跪着，抬起头来，将清风寨近日如何击退李计勋、高顺如何亮明身份、山虎如何决意率众易帜、接受共产党领导等事项，扼要禀明。言语间，对自己在上海的经历、与胡放（胡一夫）的关系，以及此次回山的任务，皆未隐瞒，只是略去了许多细节——那些血腥的、见不得光的细节，不必让师父知道。“……如今山寨将加入新四军浙东游击队。此事关系全寨弟兄前途命运，亦牵动四明山局势。山虎哥深知此举或与师父平日教诲有悖，心中惶恐，特命弟子星夜前来，禀明原委，聆听师父训示。另则……观外似有不净之人窥探，师父千万珍重。”

灿雄说完，深深俯首。

清风道长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怒，只有手中油灯的光焰，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摇曳。良久，他才长叹一声，那叹息悠长沉重，仿佛承载了数十年的光阴与沧桑。

“起来吧，地上凉。”道长转身，持灯走入室内。

灿雄这才起身，跟了进去，反手轻轻掩上门。

室内陈设依旧简朴——一床一桌一椅，满架经卷，墙上多了一幅“庚子拳坛聚义图”。油灯放在桌上，光影跳动。那桌上摊着一本书，是《道德经》，翻开的那一页，正是“上善若水”那一章。

“坐。”道长指了指那张旧竹椅，自己则在床沿坐下。他看着灿雄，目光犹能透骨。“你在上海几年，见识长了，胆也大了。”他缓缓道，“走了这条路……倒也未必是错。只是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更险，更难。山虎性子刚烈，重情义，但缺些沉稳谋略。你和高顺二人能在他身边，是好事。山虎有高顺引路，或许，真能走出一条道来。”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上那本翻开的《道德经》，继续道：“至于易帜……你可知，当年我与你胡放义父，还有郑三甲等人，在义和团中亦是满腔热血，誓要‘扶清灭洋’，还我山河清明。结果如何？京津喋血，弟兄凋零，洋人未灭，朝廷反倒与虎谋皮，签下无数丧权辱国之约。我们一腔孤勇，路却走错了，白白赔上无数性命，至今思之，犹自椎心泣血。”

他抬起眼，望向墙上的那幅“庚子拳坛聚义图”，目光悠远。那画上，是数十名头裹红巾、手持大刀长矛的汉子，背景是残破的庙宇和滚滚浓烟。画中前排居中那位虬髯怒目的魁梧汉子，依稀便是当年的郑三甲，而自己身旁一位面容清矍、目光如电的年轻教头，正是胡放。即便隔了数十年烟尘，画中人的眼神，那股誓要“扶清灭洋、扫尽妖魔”的炽烈与决绝，依旧灼灼逼人。

“你们今日，竖起这面红旗，走的看似是另一条路。打的是东洋倭寇，但有一点我看得明白——你们如今知道纪律，知道护着百姓，知道发动人心，这比我们当年只知念咒排枪、盲目仇杀，已是高明太多。你们若能真心为民，御除外侮，使百姓得以安生，纵然旗号不同，路途迥异，其心亦可慰先人。”

这番话，推心置腹，表明了态度——虽不完全理解，但基于“为民御侮”的大义，他选择了理解与默许。甚至还隐有期许。这比灿雄预想的最好情形还要通透几分。

“师父……”灿雄喉头哽咽，起身又要拜倒。

“不必如此。”清风道长抬手虚扶，神色转为凝重，“你方才说，观外有眼线。可是古城方面派来的？”

“弟子推测，应是古城伪警察局刘明德局长，或其背后长谷川一郎所指派。”灿雄沉声道，“李计勋新败，其本人也已被杀，日伪已知我是新四军卧底，恼羞成怒，必欲除我等而后快。师父与山寨素有渊源，道观又地处要冲，他们必然严密监视，甚至可能对师父不利。弟子与山虎哥、大师兄，俱为此事忧心不已。师父，此地恐非久留之所，是否……”

清风道长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嘴角竟浮起一丝淡淡的、近乎冷峻的笑意：

“刘明德那厮，不过是条仗势欺人的恶犬。他盯上老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无非是怕老道与山中旧部联络，或知晓些他们不欲人知的隐秘。想来便来，老道在这剑山数十年，还没怕过哪个魑魅魍魉。”

他话锋一转，直视灿雄：“倒是你们，树大招风。李计勋死，日军主力未损。长谷川一郎已知其女被囚，岂肯干休？接下来，必是狂风暴雨。你们可有应对之策？四明山虽大，却非无边无际。一旦被重兵合围，困守孤寨，便是死路。”

“师父所虑极是。”灿雄精神一振，知道师父已在为他们筹谋，忙道，“此事大师兄与山虎哥已有计较。我等将与新四军为后盾，一面加紧整训，储备物资；一面派遣小股精干，四出活动，袭扰日伪，使其不能安宁；同时联络周边可靠山民，建立眼线，并设法与其他有抗日倾向的山寨沟通，遥相声援。至于退路……山中秘径，弟子与山虎哥略知一二，近日正差人详细勘察。只是……兵力终究单薄，若日军大队倾力来攻，正面硬扛，恐难以匹敌。”

清风道长沉吟片刻，缓缓道：“兵者，诡道也。岂可一味硬拼？当年义和团与洋人、官军周旋，虽败，亦有些许游击袭扰之法，或可借鉴。这四明山，千峰万壑，皆是藏兵隐踪的天然所在。未必需要死守一寨。可效法流寇战法应对，只是此法需极熟悉地形，更需百姓真心掩护，否则便是无根之萍。”

这话，竟与高顺平日讲授的新四军游击战术思想暗暗相合！灿雄心中又一震，对师父的见识更为钦佩。正要细问，忽听窗外极远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宛如夜枭啼鸣般的哨音——短促一声，是预警信号，表示有情况，但非危险。

灿雄神色一凛，倏地站起。

清风道长也听到了。他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看来，客人要上门了。莫慌，此非刘明德本人亲至，必是其手下爪牙例行窥探。你从后窗走，沿墙根阴影，自西侧角门出，那里竹林深密，可掩行迹。回去告诉山虎，老道这边他无需挂心，专心应对眼前大敌便是。若事急，或有所需，可遣可靠之人，至后山‘听涛石’下留暗记，夫印自会设法联络。”

“夫印？”灿雄一愣。

“哦，是你二师兄。”清风道长淡淡道，“他一直在观中，你离山后，他亦长进不少，堪当些事。如今这观里观外的动静，多赖他暗中留意。”原来师父并非毫无准备，早已安排了二师兄在暗中照应！灿雄心中定了些，同时也为师父的深谋远虑所折服。他知道此地不可久留，撩衣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弟子拜别师父！万望师父保重身体！”

“去吧。自己小心。”清风道长转过身，不再看他，只挥了挥手。

灿雄不再犹豫，推开后窗，如一片青烟般掠出，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之中。他沿着墙根阴影疾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西墙角的竹林深处。

清风道长静静立在窗前，望着灿雄消失的方向，听着远处山林间隐约传来的、似乎比平常更密集些的夜鸟惊飞之声，久久未动。他缓缓走回桌边，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庚子拳坛聚义图”上，手指抚过画中那些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年轻而激愤的面容。最终，停留在那个与他此刻心境一样复杂的、遥望南方的旧交胡放脸上。

“胡放啊胡放，”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沧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你的徒弟，我的徒弟，还有山虎那孩子……他们，走上了一条我们当年想走却没走通的路。这路前方，是血海，是深渊，还是……我们盼了一辈子都没能见到的那片青天？”

无人回答。

可是，道长望向天际的那一双阅尽世情、饱经患难的眼睛，却比窗外微微亮起的天光更加清明，更加坚定。

2

过了一日。

暮色渐沉。清风道长一袭玄色道袍，长须微微颤动，又对着墙上悬挂的那幅“庚子拳坛聚义图”出神。画上那些人，有的他记得名字，有的只记得脸，有的连脸都模糊了。可那个场景他忘不了——山东某地的破庙前，他们聚在一起，头顶红巾，手持刀枪，对着苍天起誓，要“扶清灭洋”，要“扫尽妖魔”。那时候多年轻，多热，觉得只要心诚，只要不怕死，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后来呢？

后来，洋人的枪炮响了，义和团的人一片片倒下。再后来，朝廷翻脸了，帮着洋人一起杀他们。再再后来，他逃进这四明山，做了道士，一待就是几十年。

“师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道长的沉思。进来的是弟子刘夫印。

“何事？”清风道长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山虎……李司令派人送来一个包裹，里面有……一些书籍。”刘夫印双手捧上一个粗布包裹。

清风道长缓缓转身，接过包裹，解开。里面是几本油印小册子，《论持久战》、《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摘要，还有一本《社会发展简史》。

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些书名，良久不语。

“师父，山虎他们……当真投了共产党？”刘夫印小心问道，脸上带着不解与忧虑，“这……这与当年咱们义和团，可是……”

“不一样。”清风道长截断他的话，目光重新投向墙上那幅画，声音悠远，“当年，我们凭着血气之勇，信了那些神仙符咒，以为刀枪不入，就能把洋人赶下海。结果……你也知道，京津涂炭，弟兄们血染大地，洋人依旧横行。我们的路走错了，代价太大。”

他顿了顿，拿起那本《论持久战》，翻开，仔细阅了几页后，指着某页上的字句：“你看这里，‘兵民是胜利之本’，‘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说得在理。当年我们就是脱离了百姓，甚至有些坛口祸害了百姓，才成了无根之木，一冲即垮。再看山虎、灿雄、你师兄高顺他们带的队伍，讲纪律，护百姓，这就有了根基。我看，他们最终会成气候。”

刘夫印还有疑问：“可共产党……他们不信鬼神，不敬祖宗，这……”

“鬼神？”清风道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沧桑与洞察世事的悲凉，“若鬼神真有灵，当年为何不佑我千万拳民？若祖宗有知，又怎忍看今日神州陆沉，倭寇铁蹄践踏宗庙？”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夫印，你修持多年，当知‘道法自然’。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王朝更迭，犹如四季轮转。如今这‘共产党’，看似新兴，其主张却能唤醒亿万民众，凝聚人心，共御外侮。这或许便是当今的‘天道’，是这黑暗世道中破云而出的一点星光。”

他放下书册，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那里是清风寨的方向。“山虎这孩子，秉性不坏，有血性，但缺指引。以前跟着郑三甲，差点误入歧途。如今能得高顺、灿雄这等人物点拨，走上正路，是他的造化，或许……也是当年惨死弟兄们冥冥中的一丝慰藉。只是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血雨腥风。李计勋死了，日本人不会罢休。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那师父，我们……”刘夫印迟疑。

清风道长断然道：“倭寇就在面前，我等怎能袖手旁观！我的妻女，儿子以及数百义和团兄弟在地下看着我们，他们的血不能白流。杀洋人，报国仇，我等志向至今未改。只是这‘洋人’，今日是东洋倭寇。后山那些早年埋藏之物，是时候清点整理了。”

刘夫印心中一凛，低头应道：“是，师父。”他明白，师父说的是当年义和团失败后，偷偷埋藏在道观后山的一批武器——主要是些大刀、长矛、火铳，甚至还有两门土炮。这些东西，师父多年不许人动，今日忽然提及清点，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刘夫印退下后，静室重归寂静。清风道长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庚子拳坛聚义图”上，又翻看山虎送的那几本小册子。

昏黄的油灯下，他清癯的面容不时变幻，时而追忆，时而感伤，时而困惑。最终，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决断。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黄宣纸上，缓缓写下几行字：

庚子血未尽，甲兵又东来。

道心随世转，星火可燎原。

旧刃埋尘久，新帜映山红。

但得驱倭寇，何辞鬓已秋。

写罢，他搁下笔，望着那几行字，身子久久未动。

窗外，夜色已浓，星河寥落。但东方的天际已隐约透出一线青白色的光。

那是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