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在山河，佛入尘心

春风二月

从天水麦积山的崖壁佛国驶出，渭水河谷的绿意在车窗外缓缓退去，陇东黄土高原的苍莽与丹霞群山的峻峭次第铺展。三个小时车程，便从泥塑千年的佛国秘境，踏入了崆峒山的道源天地。麦积山的温润佛韵还在心头萦绕，崆峒山已携着自黄帝问道而来的千年道风，撞入眼底。这是我西北行的第二站，一佛一道，一柔一峻，恰是华夏文明两条最动人的文脉，在陇原大地上完成了最自然的起承转合。

从崆峒山东门徒步上山，最先抵达的是凤凰岭。岭上一前一后，太清宫与弥陀寺比邻而居。太清宫是规整的四合院格局，院里一株牡丹正打着花苞，静待下一个清晨怒放。转过太清宫便是弥陀寺，一座重檐方形小庙。庙前有棵圆柏，站成了千年的华盖。它见过秦汉的月，听过唐宋的钟，早在它扎根之前，老子与佛陀的思想，已先于山风，抵达了这片崆峒之地。

拾级而上，便到了中台。一座下基上殿的阁楼式建筑骑路而立，扼住登山的咽喉，这便是朝天门。上层檐下悬“朝天门”匾额，下层拱券门洞之上，是启功先生清隽秀朗的“崆峒山”三字。门侧楹联写：“云山拾级通天阙，雾海浮槎诣道门”，十四字铺展开一幅仙山问道的画卷，仿佛踏过这道门槛，便从尘世踏入了直通天道的秘境。殿内如今供奉着道教护法王灵官，而明代时，这里曾安奉佛教的四大天王，一道门之内，便藏着崆峒山佛道兴替的过往。

沿石阶继续向上，过药王洞、遇真殿，便到了上天梯。

　　

天梯中段，便是黄帝问道处。左侧山崖上，天然石窟嵌岩临壑，相传广成子在此修炼一千二百余年，最终得道成仙。窟外建有抱厦式木结构建筑，红柱青瓦与丹霞崖壁浑然一体，仿佛本就是从这山石里生出来的。窟内，广成子居于正中，下首轩辕黄帝躬身稽首，一旁侍立的童子静默无言，把《庄子·在宥》里那场跨越千年的问道，定格成了永恒的画面。

《庄子》里写，黄帝首次来崆峒问治国安邦之术，被广成子直言斥责，称其“不足以语至道”；于是退而闲居三月，摒除杂念，放下人间权柄，再次前往，求问修身长生的“至道之要”，广成子这才为他传授“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的天地真谛。这便是崆峒山作为“中华道教第一山”“道源圣地”的根脉所在。

广成子是否确有其人？庄子笔下的“空同”，是否就是这座崆峒山？在道家的语境里，“广成子”是至道圆满的化身，如同佛家的大成就者；而“空同之境”，是无极之归，是人心与天地相融的境界。《庄子·在宥》还记，轩辕见广成子是“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而广成子是“南首而卧”。轩辕生活的年代是新石器时代，庄子是战国中期人物，相差2300年以上，庄子何以能够描摹这场问道的分毫细节？想来原是庄子用托事喻道的笔墨，以华夏人文始祖屈膝问道的姿态，来抬高道教地位，阐述道的至高无上，道高于权。

攀上天梯，过八角揽云亭、磨针观，便到了十二帅殿，也叫二天门。这是一座穿廊式建筑，外墙上的砖雕虎跃龙腾，门楣上“东瞰五岳”四个大字，气度非凡。殿内十二元帅，皆是姜子牙所封，威风凛凛 ，镇守着通往山巅的门户。

二天门后侧是三教洞，洞内老子、孔子、释迦牟尼三位圣人并肩而坐，同受香火。

宗教之间的底层逻辑是竞争与博弈，西方宗教更是千年纷争，排他性刻入骨髓，为何儒释道三家,能在华夏大地上同龛受供,相融千年？我曾想，是否是因为没有一种宗教是完美的，所以无法没有形成绝对优势压倒对方。可在世俗层面，本就没有完美的东西，但宗教对于信徒而言，就是圆满自洽的终极信仰。那它们何能共生共存？究其根本，是它们扎根的土壤与生长的赛道，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互补的宿命。

信众层面，中国百姓的祈愿向来朴素，只求护佑安康，不问是神仙还是佛菩萨，能安放心底期许的，便值得躬身一拜；教义层面，三家各有分工，互不相扰——儒家管入世，给人安身立命的根基；道家管修身，给人安放身心的天地；佛家管生死，给人面对终局的安宁。更重要的是，千百年以来，皇权从来都不允许某一家独大，它们始终处在皇权主导下的排位赛里。庄子以为“道高于权”，慧远和尚说“沙门不敬王者”，可千百年的兴替早已证明，脱离了世俗权力的护持，再圆满的教义，也难抵世事沉浮。它们的相融，是在皇权主导下，形成了互补共生的文化生态。这是中国文化独有的包容与智慧，也是崆峒山历经千年风雨，依旧佛道共存、三教同辉的根本缘由。

再向上行，便是崆峒山的核心胜境之一——皇城。它雄踞崆峒山主峰马鬃岭之巅，海拔2036米，四周丹霞绝壁环伺，地势孤高险峻，是崆峒山保存最完整的明代道教建筑群，也是全山道教宫观之首。站在山门前回望，来时路皆在脚下，云海翻涌时，这里便如天宫悬于半空，不负“绝顶”之名。

令人惊叹的是，在这山顶台地上，古人竟营造出了一套规制完整、层叠递进的宫观体系，其“殿上建殿、殿内有殿、殿后藏殿”的独特营造手法，堪称山地建筑的典范。整组建筑以中轴线贯穿，献殿、真武殿、玉皇殿依次排布，东西配殿左右对称，老君楼、天仙宫分列两侧，将北方官式建筑的庄重威严，与西北山地建筑的奇险灵动完美融合，既有着皇家宫殿的森严气度，又藏着道家宫观的飘逸出尘。

从皇城后门出发，往香山方向前行，途经净乐宫，圣父圣母殿寂然伫立，庭后几枝桃花正悄然飘落，春风一过，便落了满身芬芳。

行至香山，便是崆峒山海拔2123米的最高峰，山顶一片油松林郁郁苍苍，林下竹椅竹桌散落，坐下来，便能听见松涛阵阵，从耳边漫过。

松林尽头，是此行另一处核心地标——混元阁，也叫混元楼。它就立在崆峒山的最高处，百里之外便能望见它挺拔的身影，是这座道源圣地的海拔之巅，更是精神之巅。

这座仿明清风格的楼阁式建筑，采用“内五外七带地下厅”的结构设计，规制严谨。下部为方正，上部为八角楼阁，红柱黑瓦庄重典雅，层檐高挑，檐脊上神兽蹲守，柱间梁栿、斗拱上的龙纹彩绘流转生辉，外墙上，八仙过海、关二爷夜读春秋等彩绘图案栩栩如生。阁前牌匾上，“拔转乾坤”“太极之始”“无极之源”“混元阁”几行大字，字字千钧，点明了这座建筑的核心内涵——它所承载的，是道教“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宇宙本源思想。

步入阁内，便如同踏入了道家思想的立体画卷，层层递进，步步皆有深意。一至二层为“问道篇”，以黄帝问道广成子的典故为核心，底层正中供奉广成子圣像，两侧是曾问道于广成子的四位帝王。二层回廊之上，六十位太岁依次排列，将崆峒山的道源根脉，与民间的岁时信仰完美结合。三层是整座阁的核心祭祀空间——三清殿，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三位道教最高神端坐正中，周边“四帝二后朝三清”的主题组塑规制庄严，尽显道家神仙体系的森严有序。四层以浮雕手法，塑造了三百余尊道教代表性神仙造像，群仙朝圣的盛景跃然壁上，完整呈现了道教神仙谱系的全貌。五层为混元老祖殿，主神混元老祖端坐中央，以天地混沌初开、道生万物为叙事起点，通过立体圆雕呈现上古仙真的形象，将道家“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的核心思想，具象化在了世人眼前。负一层则是崆峒山国家地质公园博物馆，亿万年的地质演变，与千年的道文化，在这座楼阁里，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站在混元阁前的观景台360度极目远眺，整座崆峒山的全景，尽数铺展在眼前。这是我此行见过最壮阔的画面，也是崆峒山最动人的馈赠。

近处，是陡峭的丹霞崖壁，红褐色的岩石肌理分明，崖边山花烂漫，白的李花如云似雪，红的桃花灼灼盛放，大片的灰蒙的辽东栎，深浅交错的色彩把春日的崆峒山染得层次分明。中景处，重峦叠嶂的峰峦连绵起伏，五台环列，如莲花盛放，亭台楼阁掩映在林海之间，时隐时现，像散落在青山里的明珠；沟壑之间，灰树红花相间，弹筝湖如一汪碧绿的翡翠，嵌在群山里，水面波光粼粼，映着蓝天白云，映着满山春色。远处，平凉市区的阡陌纵横尽收眼底，屋舍错落，烟火人间遥遥在望；再往远，陇原群山连绵不绝，三秦大地遥遥可辨，真正应了那句“三秦收眼底，陇原咫尺间”。观景台边，立着一张崆峒山最美红叶打卡照，照片里秋日的崆峒山，满山红叶如霞，层林尽染，想来秋日再来，定是另一番壮阔盛景。此刻春风拂面，松涛入耳，望着眼前的山河万里，忽然懂得，何为“道在天地间”——道不在宫观之内，不在典籍之中，而在这连绵的群山里，在这浩荡的春风里，在这生生不息的天地万物里。

从香山折返皇城，往西台而行，便踏入了此行最惊险的一程——舍身崖。相传这里是道教无量祖师舍身救难之处，清代便在崖壁上设置了铁桩铁索，供人上下攀登。只是我未曾想到，这条路竟险峻至此，全程只有我孤身一人，踏在了这条绝壁之路。

崖壁近乎垂直，没有人工开凿的石阶甚至凿的孔眼，只有雨水冲刷后裸露的岩石。两条铁链嵌在丹霞绝壁之上，两侧是千仞深壑。我壮着胆子，拉着铁链，一步一步向下挪，短短百余米的路程，竟走得无比漫长。

好不容易下到崖底。栖云寺、地藏殿寂然立在崖下，庙门紧锁，香炉冰冷。院内的蒙古栎还没抽出新芽，只剩去冬的枯枝在风里哆哆嗦嗦，更添了几分荒凉。

我却迷了路，这里没有指路牌，也没有可以问询的人。除了舍身崖还有一条通向山下的路，我却觉得这下山的路是与早上从东门上来的路相连。东门应该在东，西台在西，东西怎会在同一个方向？我彻底迷糊了。太阳已经偏西，我还得赶往中台，不敢贸然往下走。坐在地藏殿前的石阶上，吃了一根牛肉干，喝了几口水，几番犹豫之后，终于狠下心来——原路折返，再攀一次舍身崖，回到皇城，才能找到正确的路。

我把登山杖绑到背包上，彻底解放双手，走到崖壁前，双手攥紧铁链，开始向上攀爬。向下走已是惊险，向上攀更是难上加难。山风依旧呼啸，谷底的深壑就在身侧，每一次抬头，都觉得崖顶遥遥无期，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向上挪。终于攀上崖顶，踏上平地的那一刻，一身衣衫已经湿透，分不清是热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道旁一枝盛放的桃花，在风里轻轻晃动，仿佛在问：为何去而复返，我只能苦笑：是想再看看你盛开的容颜呗。

惊魂已定，从皇城沿天梯而下，回到中台，看着导览图上红色的指北针，终于解开了方位的迷局——原来东门只是名字叫东门，实则在北偏西的方位，难怪西台与东门竟在同一个方向。

中台广场上，龟趺驮碑静静伫立，上面的“崆峒山”三字是胡书记所题。

因天色渐晚，此后的行程，便是走马观花。东台的关帝庙，关二爷目光如炬，关平捧印，周仓持刀侍立，院外的桃花比别处开得更艳；南台的通天观，藏在古木丛中，台下便是的一汪碧绿的弹筝湖；北台的莲花寺，树木间挂着绳索，晾晒着僧人的衣被，满是人间烟火气；招鹤堂院内，650年的紫果云杉与院外350年的圆柏，争翠争寿，看遍了山间的朝朝暮暮。

行至日暮，从北台返回中台，途经塔院后门。塔院正在举办三坛大戒法会，寺门紧闭。忽然一阵悠长的梵呗声从寺内传了出来，穿过院墙，越过林梢，漫进耳廓。

我停下脚步，在寺外的林间席地坐下，把登山包卸在身侧，卸下了一路的风尘、颠簸与惊魂，安安静静地，听着漫山的梵音。

梵呗声平缓、悠长、连绵不绝，像泾河的流水，一层一层漫过心堤。先是领诵的男声，低沉浑厚，如同从远古传来，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紧接着是众僧的和声，清越齐整，一字一句，不疾不徐，顺着晚风，穿过枝叶的缝隙，钻进耳朵里，落在心上。一路登山的疲惫，舍身崖的惊魂，对儒释道分合的思辨，对道与权的思索，所有的杂念与纷扰，都在这梵音里，被一点点抚平，一点点消散。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晚春的凉意，摇落了几片新叶，轻轻落在我的脚边。一只长尾灰雀从林梢掠过，翅膀扇动的轻响，刚好落在梵呗的停顿里，它停在不远处的枝桠上，歪着头，仿佛也在听着寺里的唱经，片刻之后，又扑棱着翅膀，飞进了暮色里。不远处的松树上，一只小松鼠正抱着树干往上爬，爬两步，便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动静，见我看它，便倏地一下窜进了枝叶间，只留下满树的枝叶轻轻晃动，和漫过来的梵音缠在一起，温柔了整个黄昏。

山风过耳，梵音入心，崆峒山的千年道源，万里山河，都在这晚春的暮色里，归于圆满，归于寂静。

2026年4月，游平凉崆峒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