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回到老家,房前屋后兜一圈,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风从后院拐角处拂过,带着大自然的芳香气息,也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就在那个被藤蔓半掩的角落,它还在那儿,静默如初。</p><p class="ql-block"> 老石臼,灰扑扑、园墩墩地蹲在草地上,像一位卸下重担的老农,歇在时光的田埂边。表面粗糙,裂痕里钻出几根嫩绿的芽芽,苔痕斑驳。我俯下身,指尖拂过它凹凸的肌理,那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祖辈手掌的温度,听见石杵起落时沉闷而笃定的“咚、咚”声。它就那样蹲在草地上,悄无声息,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懂得守候。臼口朝天,盛过新收的稻谷,也盛过山野采来的药材,臼壁的麻点里,嵌着晒干的米浆,捣碎的药渣,还有孩儿们惦脚偷舔的口水印。可它没有老,只是把热闹藏进了静默里。</p> <p class="ql-block"> 我家的石臼从前是邻里们的“公用器物”,谁家要舂米、捣药、打年糕,都得拎着簸箕,端着陶盆前来“报到”。它由整块青石凿成,半球形的臼膛打磨得温润光洁,配一个沉甸甸的石杵,石杵拎起来得用狠劲儿。我小时候踮脚都够不着杵头,只记得大人们轮番上阵,口喊号子,拎起石杵一起一落,而石臼稳稳地承着、受着,把硬的变软、把粗的变细,把日子一杵一杵舂得绵长又踏实。</p> <p class="ql-block"> 最难忘的,是那回“忆苦思甜”后的糖年糕。糠团子难咽,可石臼边却热气腾腾,笑声不断,大叔翻动糕团的手灵动而娴熟,拎杵的大哥咬着牙、绷着肩,锤落下,白雾腾起,糯米在臼里翻卷、抱团、发亮。我们一群孩子围在边上,眼巴巴瞅着。等那团雪白软糯被抬上案板,揉搓、分块、递到我们手里——咬一口,甜香裹着韧劲儿直冲喉咙,瞬间感觉连风都跟着甜了一截。原来最朴素的器物,真能舂出最滚烫的人间滋味。</p><p class="ql-block"> 如今它静静地躺在草丛里,底部布满了青苔,四周草木疯长,它却不争不抢,只是把过往的声响、汗水、笑语,都酿成了沉默的质地。机器碾出的米更白、磨出的粉更细,可那股子粗粝里的醇、钝重里的韧、慢工里的暖,是再快的转速也追不上的。</p> <p class="ql-block"> 石臼不是被时代丟下的旧物,它只是退到了光晕之外,站成了一个温柔的句点。它不说话,可你只要靠近,它就用苔痕告诉你风雨,用裂纹提醒你年轮,用空荡荡的臼膛,盛满你愿意想起的一切——那里面,有我的童年,有父辈们的脊背,有母亲们手心的茧,还有一整个慢下来的、有回声的人间烟火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