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鲁行记之二十三~~晚清第一园＿何园

野狼

一、淮扬道中：从庄重到闲适

中午辞别淮安周恩来纪念馆，一路南驰。淮安的空气里还带着几分政治历史的庄重，而车入扬州界，气息陡然变得温软。下午三时，车停徐凝门大街，何园就在眼前。舟车劳顿的饥乏，被门前路旁那碗简短的扬州小吃熨帖——或许是两口烫干丝，或是一碟饺面，吃得潦草，心思已飞入园中。

　　检票入园，迎面一道粉墙，月洞门上题“寄啸山庄”。这四字颇有风骨——后来才知，取自陶渊明“倚南窗以寄傲，登东皋以舒啸”。光绪年间，园主何芷舠从湖北汉黄德道台任上辞官归隐，筑此园以安放半生宦海沉浮后的身心。门外是市井车马，门内是另一个时空。

二、 复道回廊：行走的立交与诗

穿过月洞门，便撞见了何园的灵魂——复道回廊。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如一条青砖黛瓦的游龙，蜿蜒盘绕于楼宇之间。这廊并非平铺直叙，而是分上下两层，全长千五百米有余，将东园、西园、住宅区连成一体，被今人誉为“中国园林立交桥的雏形”。

　　择阶而上。上层廊道视野豁然开朗。廊壁镶嵌着各式什锦漏窗——海棠形、梅花形、冰裂纹，每一扇都是一幅天然的画框。四月的阳光斜射，将窗外扶疏的花木、嶙峋的假山，裁剪成流动的光影小品，投在脚下的水磨青砖上。步移景异，真如展阅长卷。

　　更妙处在于“复道”二字。所谓复道，即廊中有夹墙，形成上下或左右并行的双通道。园主与宾客、女眷与仆役，各走其道，互不干扰。这精巧的设计，既维护了深宅的礼序与隐私，又保障了全园血脉的畅通。我轻抚那略带凉意的砖壁，仿佛能触到设计者那颗在礼教与自在间寻求平衡的匠心。晚清的风雨飘摇里，何芷舠在此为自己、为家族，构筑了一个既能避世，又不失章法的桃花源。

　　何园的复道回廊被誉为“晚清第一园”的灵魂，它不仅是建筑奇观，更是园主何芷舠人生阅历与家族智慧的立体投射。下午三时入园，斜阳透过漏窗的光影，正是感受这座“天下第一廊”的最佳时刻。

　　复道回廊全长约1500米，分上下两层，被建筑界视为中国园林立交桥的雏形。其精妙之处在于：

立体交通，人流分流：复道即“廊中夹墙”，形成左右或上下双通道。上层“串楼”供主人赏景、女眷通行，下层回廊供仆役穿梭。这种设计既保护了深闺隐私，又实现了功能分区，在清末园林中极为罕见。

　　步移景异，框景如画：回廊东南两面墙上嵌有水磨青砖什锦窗（海棠、梅花、葫芦形）。这些窗不仅是通风口，更是取景框。行走时，窗外的片石山房、水心亭被切割成动态画幅，实现了“移步换景”的视觉魔术。

　　全天候园林体验：何园通过回廊将东园、西园、住宅院落无缝串联。正如我所体验的，无论烈日或雨天，无需打伞便可游遍全园，体现了“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居住智慧。

　　这座回廊的诞生，深藏着园主何芷舠（字芷舠）的进退哲学：

寄啸之名，归隐之心：何园本名“寄啸山庄”，取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倚南窗以寄傲，登东皋以舒啸”。1883年，何芷舠从湖北汉黄德道台（正四品）任上急流勇退，购地建园。复道回廊的曲折回环，隐喻着他从官场“庙堂”退隐至私家“山林”的心路历程。

　　孝道与家风的立体载体：回廊连接着一处关键建筑——赏月楼（怡萱楼）。这是何芷舠为奉养母亲孙太夫人所建，位于园居静谧处，方便母亲礼佛赏月。复道设计让儿孙能便捷探视，又不扰清修，是“何氏家训”中孝道文化的空间体现。

中西合璧的先行者：何芷舠曾任江汉关监督，长期接触洋务。复道回廊虽为中式骨架，但其铁艺栏杆、立体交通理念，已融入西方建筑的实用主义，为何氏家族后来赴沪投身实业救国埋下伏笔。

　　回廊内，脚下可以感觉到历史的回响。

下午抵达时，阳光正好。复道回廊在此时的光影效果最为丰富：

上层视角：登高可俯瞰西园水池与水心亭（水中戏亭），这是园主听曲宴客之所，视野极佳。

下层视角：贴近水面与假山，感受贴壁假山的险峻。回廊交叉口的蝴蝶廊与读书楼相连，当年何家子弟正是经此廊往返书斋，苦读成才（何家出了“祖孙翰林”）。

　　这座回廊不仅是通道，更是一部用砖木写就的“立体家训”。漫步其中，脚下踩着的正是何家从官场退隐、到诗书传家、再到放眼世界的百年足迹

三、 玉绣楼：木石间凝固的思潮

沿回廊信步，便来到玉绣楼。这是何家的居住区，也是最见中西交融胆魄之处。

楼体是中国传统的木构架，厅堂轩敞，却镶嵌着法式百叶窗与壁炉。铸铁栏杆上，繁复的西式缠枝花纹间，赫然铸着“延年益寿”的篆字。这种不羁的混搭，在清末可谓惊世骇俗。何芷舠曾任江汉关监督，主持洋务，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他将西洋的实用与中式的情韵，如同和面般揉进了自家的宅邸。站在这楼前，晚清风起云涌的变革思潮，似乎变得可触可感——它不仅是砖石木铁，更是时代碰撞在一个人家中的微型标本。

　　玉绣楼是园主的居所，也是那个时代的前卫象征。中式木构架里嵌着法式百叶窗与壁炉，铸铁栏杆上刻着“延年益寿”。站在楼前，仿佛能听见百年前留洋归来的园主，在此处中西思潮碰撞的交响。

四、 片石山房：石涛的残简与镜月

复道回廊将我从宅院引向西园的精华——片石山房。此地名声极大，传为明末清初画僧石涛叠石的人间孤本。

山房不大，以池为中心，南岸依墙叠着太湖石假山。石形奇崛，脉络奔突，果然有石涛画中那种“搜尽奇峰打草稿”的笔意。最称奇绝的，是借助光线与水面形成的“镜花水月”之景。假山腹地有石屋两间，据称晴日正午，阳光透过石隙，会在屋中映出清晰的光斑，状若满月；而假山与倒影相接，又在池中幻化出另一轮虚月。一实一虚，一上一下，禅意顿生。

　　未能等到在正午游览，但见春水澄碧，山影倒悬，已觉清冷幽邃之气扑面。石涛和尚早已化去，他“无法而法”的艺术精神，却凝固在这片石间，让每个驻足者都能窥见一丝他笔下世界的苍茫与孤高。何芷舠将这片石山置于园中，大约也是在宦海沉浮后，寻一份超然物外的精神慰藉。

　　片石山房是明代石涛大师的叠石孤本，在水面映出“水中月”的奇观。虽未至夜，但假山石峰缝隙间透下的光，在地面幻化成朦胧月影。此处无需多言，静立片刻，便觉禅意自来。

五、 水心亭：一曲终了余音在

复道回廊的又一引线，将我带至园中央的水池。池中兀立一亭，便是水心亭。此亭妙处，在于它是水中之亭，更是戏亭。

亭子四面环水，仅一曲折小石梁与岸相通。据说当年何家宴客，便请戏班在亭中演出，宾客们则散坐于四周的回廊、楼阁之中。声音经水面折射，愈显清越悠扬。可以想见，丝竹之声穿林渡水而来，月色灯影下，恍若仙乐。这哪里是听戏，分明是经营一个沉浸式的声景园林。

　　倚栏遐想，仿佛有昆腔的袅袅余音，从水面、从廊角、从时光深处，隐隐传来。何氏一族诗书传家，子弟中出了“祖孙翰林”，想必这亭中不仅演过才子佳人，也回荡过吟诗诵赋之声。艺术与生活，在此处没有了界限。

六、 暮色与余思

流连许久，暮色渐起。廊角的灯笼次第亮起温润的光。该出园了，东关街的夜市灯火在等。

　　回首再望，何园在暮霭中静默如谜。它不像一些园林那样，仅以奇石异木取胜。它的精髓，在于空间的组织与意境的流动。那条复道回廊，是筋络，是骨架，也是向导。它引领我穿堂过院，登山临水，在有限的地界内，体验无限的景深与意蕴。它藏着退隐的智慧、家族的训诫、中西的对话、艺术的执着。

　　从寄啸山庄走出，回到市声盈耳的街道。何园仿佛一个精致的时空胶囊，将一段纷杂的历史、一个家族的故事、一种生活的理想，妥帖地封存于廊回路转之间。而这，或许正是中国古典园林最深沉的力量：它不只让人看见风景，更让人在行走中，遇见一段完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