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症晚期，强忍剧痛，临终的心声

黄松树

他被这无情的病魔纠缠数年，癌细胞从肺部蔓延至骨骼，先是T8椎体，如今又波及T7及周边附件，每一寸骨骼都刻满了疼痛的印记。他常听人说，癌症病人最终是痛死的，从前只当是一句沉重的感慨，直到自己亲身承受着日日夜夜的折磨，才彻骨明白，这句话没有半分虚假。他用自己残破的躯体，亲身体验着绝症晚期、乃至临终前极致的痛苦，也在这痛苦的缝隙里，守着最后一丝微弱却执着的希望。 世人总说“无病不知有病苦”，这是人人都挂在嘴边的道理，可从来没有人真正拆解过这句话的深意。多数人依旧站在正常人的视角，去看待重病之人的煎熬，简单地将“不知”与“有病”划上等号，仿佛病人的痛苦，与常人的小灾小难、喜怒哀乐并无二致，全然无法共情那份深入骨髓、无药可解的绝望。 尤其是到了绝症晚期，身边最亲近的亲人，也常常分不清主次，摸不透他心底真正的需求。 身处病痛深渊的他，无数次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拉扯，对生的信心、对治愈的期盼，在日复一日的剧痛中被慢慢磨平，最终选择放下，归于平静与淡然。此刻的他，早已不在意衣食冷暖，心里最牵挂的，是亲人与后人的健康。倘若有人坐在他身边，细细叮嘱日后一定要爱惜身体，规律作息，把健康放在首位，平平安过一生，他会费力地点点头，眼里泛起微光——这正是他拼尽最后力气，却又无力亲口诉说的心里话。 可偏偏，多数时候，亲人们总在做着无用的付出。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为他熬了稀饭、做了红烧肉、买了平日里最爱吃的水果，满心欢喜地想让他多吃一口。殊不知，这些精心准备的食物，对晚期的他而言毫无意义。当生命走到尽头，对生的希望已然看淡，身体被病痛彻底吞噬，哪里还有半分胃口去贪恋这些美食？这些吃食，唯有在病情尚未恶化、还能吃能动能睡的时候，才是暖心的慰藉，那时顺着他的喜好、依着他的习惯去满足，才是最贴心的照料。就连医生也曾私下叮嘱家属，病人到了这个阶段，顺着他的心意就好，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随他，不必强行逼迫他补充营养。可亲人们总怀着一腔好意，把费尽心思做好的饭菜、剥好的蛋类递到他手里，于他而言，这些强迫式的关心，早已成了难以下咽的毒药。 反倒是那些温情的回忆，能真正走进他的心里。若是有人陪他聊一聊过往，说说两人一路以来如何艰辛相伴，如何风雨同舟拉扯孩子长大，看着孩子成家立业、孙辈渐渐懂事，家中长辈也都安稳送终，这辈子该尽的责任、该完成的心愿都已了结……这样的话语，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费力搭上几句心里话，眼角悄悄滑落泪水，却从不会打断，只盼着这份温暖的回忆能再久一点。 病痛的折磨从未放过他，疼痛感日复一日地加重，钻心蚀骨的痛楚席卷全身，即便不断加码止痛药，也终究无济于事。无数个独处的时刻，他再也忍不住压抑的痛苦，会默默流泪，甚至趁着家中无人，放声大哭一场，把所有的疼痛、委屈、不舍全都宣泄出来。风一吹，连眼泪都带着刺骨的痛，却也只有这一刻，他能卸下所有坚强。可只要听到亲人进门的声音，他会立刻擦干眼泪，强打起精神，笑着说一句“你回来了”。他从不愿让家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害怕家人为他伤心难过，更怕自己拖累家人，影响他们的工作与生活。即便家人偶然发现他眼角的泪痕，他也会强装没事，说自己很好，甚至满心愧疚地念叨：“是我有罪，连累了你们。” 实在被痛苦压得喘不过气时，他会独自出门散步，走到街头巷尾，或是去相熟的友人家中闲聊几句，这是他唯一能短暂逃离痛苦的方式。家人万万不可干预他的选择，更不要在他回家后，用质问的语气问他去了哪里、为何晚归。他本就满心苦楚，只会默默隐忍、一言不发；更不要无端怀疑他、不信任他，甚至说出污蔑他人品的话语。那些刻薄的质疑，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他本就脆弱的心里，让他怒火攻心、气郁成疾，只会让原本就剧烈的痛苦不断升级。其实他独自外出，从不是家人所想的那般，只是想找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痛痛快快哭一场，释放所有的压抑。路上遇上熟人，他会下意识躲开，实在躲不过，就悄悄擦干泪水，转过身换上笑容，从容地与人寒暄闲聊，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被疼痛逼到绝境的时刻，他也闪过无数次解脱的念头：跳楼、割腕、投水……可这些残忍又痛苦的方式，他终究无法释怀。思来想去，他只想找一种体面的方式，圆满走完最后一程，可心底又满是割舍不下的牵挂，藏着深深的恐惧。 他害怕，害怕就此永远离开最心爱的亲人、挚友、同窗，再也看不到熟悉的面孔，再也感受不到这份亲情温暖；他害怕，害怕自己在痛苦难耐、情绪失控的时候，对亲人发过脾气、说过重话，给他们留下难以磨灭的难过与遗憾；他害怕，害怕自己离世之后，亲人不听从他的遗嘱，被旁人挑唆，大张旗鼓、铺张浪费办理丧事，挥霍亲人们辛苦攒下的血汗钱；他更害怕，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亲人为了所谓“尽责尽孝”，坚持采取过度医疗，用冰冷的仪器和无谓的治疗，延长他毫无质量、只剩痛苦的生命，让他最后的时光，受尽折磨、不得安宁。 他渐渐看透，人生一世，生死有命，从无例外。这世间从没有长生的后门，也不靠权势与钱财庇护生死，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必经的常态，一切皆是命中注定。再有权势富贵之人，也难逃生死轮回。老话说得好，药能医假病，酒不解真愁。医生的作用，不过是调理身体阴阳、纠正错位、切除肿块，从来没有返老还童、起死回生的神迹，那些不过是世人美好的幻想罢了。 走到绝症尽头，他强忍剧痛折磨，心里藏着万千话语，最终都化作对亲人的叮嘱与对生命的释然。这一生，上孝父母，下教子孙，风雨扛过，责任尽完，不负家人，不负初心，所求不过少些病痛、多些体面，平静落幕，便是圆满。只愿往后，亲人皆能珍惜健康，平安顺遂，这便是他留在世间，最后的、也是最真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