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古井里的清凉，盛夏里的放肆青春

铁人

四、古井里的清凉，盛夏里的放肆青春

茶林场的盛夏，是被酷热裹挟的时光，毒辣的太阳像一枚永不疲倦的大火球，悬在头顶的苍穹之上，毫无保留地倾泻着灼热的光芒，把整片山林、每一寸土地都烤得滚烫滚烫。泥土被晒得开裂，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像是大地被灼痛后留下的伤痕，踩上去，脚下的热气顺着鞋底往上窜，烫得人忍不住踮着脚尖来回踱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焦灼的温度。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沉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大蒸笼，裹得人喘不过气来，连路边的野草都被晒得蔫头耷脑，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唯有漫山遍野的茶树，顶着烈日，倔强地舒展着嫩绿的枝叶，却也被晒得失去了光泽，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在无声地承受着盛夏的煎熬。

我们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跟着队长和老乡们上山采茶、下地除草，头顶着毒辣的太阳，身上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胸口，勾勒出单薄而疲惫的轮廓，汗水顺着额头、脸颊、脖颈源源不断地往下淌，滴落在滚烫的泥土里，瞬间就被蒸发殆尽，只留下一小片浅浅的湿痕，转瞬即逝。一整天下来，浑身被汗水泡得发皱，身上沾满了泥土与茶渍，一股浓重的汗臭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萦绕在身上，黏腻不堪，难受得让人坐立不安。手上磨出的水泡被汗水浸泡着，隐隐作痛，胳膊和腿被太阳晒得黝黑脱皮，轻轻一碰，就传来一阵刺痛，浑身的肌肉酸痛难忍，连抬手、抬腿都觉得费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浑身无力。

最煎熬的，莫过于收工回到知青点之后。简陋的土坯房里，没有风扇，没有空调，甚至连一扇能带来凉风的窗户都没有，屋里比屋外还要闷热，像是一个小小的烤箱，热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让人难以喘息。知青点里没有像样的洗澡地方，连一口干净的凉水都难得喝上，缸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温热，喝一口，不仅解不了渴，反而更添几分燥热，沾在身上，更是黏腻难受。我们坐在门槛上，一边扇着破旧的蒲扇，一边大口喘着气，嘴里不停地抱怨着这难熬的酷暑，脸上满是疲惫与烦躁，眼神里满是对清凉的迫切渴望，那一刻，哪怕能喝上一口冰镇的凉水，哪怕能有一丝凉风，都觉得是世间最幸福的事情。

村口有口水井，这个井有点奇特，井口直径有3米多，有时水面基本与井口基本平齐，像个小鱼塘，成了我们盛夏里唯一的清凉慰藉，也是全村人及附近大队小学的唯一饮用水源。那口古井不知存在了多少年，井口用青石板砌成，青石板被岁月的风雨侵蚀得光滑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被常年的绳索摩擦得圆润光滑，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井口大，深不见底，俯身往下看，能看到井底清澈见底的井水，像一块温润的碧玉，泛着淡淡的波光，井水常年保持着冰凉的温度，哪怕是在酷热的盛夏，也依旧清冽甘甜，喝一口，冰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浸润着每一寸燥热的肌肤，瞬间驱散了浑身的暑气，让人神清气爽，回味无穷。

老乡们格外珍视这口井，把它当作生命之源，平日里总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从不允许任何人污染井水，还特意叮嘱我们这些知青：“这口井是全村人的命根子，可不能乱动乱碰，更不能往井里扔东西，不然大家都没水喝。”我们当时嘴上一一答应着，可被盛夏的酷热磨得没了耐心，被浑身的黏腻与疲惫裹挟着，那份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与放肆，终究压过了对老乡叮嘱的敬畏，也顾不上村里的规矩，只想着能快点摆脱这份酷热，享受片刻的清凉。

从那以后，天一黑，等村里的老乡们都休息了，整个村庄陷入一片寂静，我们九个人就像一群偷偷摸摸的小老鼠，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溜出知青点，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朝着村口的井摸去。一路上，我们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村里的老乡，嘴里还不停地互相叮嘱着“轻点，轻点，别出声”，脸上满是紧张与期待，既害怕被老乡发现，又迫切地想要跳进井里，享受那份难得的清凉。

到了井边，我们迫不及待地脱下身上沾满汗水与泥土的衣衫，随手扔在旁边的青石板上，赤身裸体地排着队，一个个眼神里满是急切，恨不得立刻跳进井里。胖儿性子最急，率先走到井口，那急切的模样，引得我们哈哈大笑。井下的空间不算太大，却足够我们九个人折腾，冰凉的井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最后漫过胸口，瞬间，浑身的暑气就被这清凉的井水包裹、冲刷，所有的疲惫、燥热与烦躁，都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那种从骨子里蔓延开来的清凉与痛快，是我们下乡以来，从未有过的。

我们在井里肆意打闹、泼水嬉戏，彻底放飞了自我，把平日里的疲惫与委屈，都化作了欢声笑语。有人双手捧起井水，朝着身边的伙伴泼去，水珠飞溅，落在身上，冰凉刺骨，引得对方连连躲闪，嘴里大喊着“别泼了，别泼了”，脸上却满是笑容；有人在井里来回游动，像一条条自由自在的小鱼，享受着井水的清凉；胖儿和大卫凑在一起，互相泼水、打闹，溅起的水珠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笑声、打闹声、喊叫声，交织在一起，顺着井口飘出去，驱散了夜晚的寂静，也驱散了我们一天的疲惫与烦躁。

瘦哥平日里沉稳内敛，可在这清凉的井水面前，也褪去了往日的从容，加入了我们的打闹队伍，偶尔还会趁我们不注意，捧起井水，朝着我们泼来，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调皮笑容；林芝斯斯文文，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坐在井边，用手拨弄着井水，感受着那份清凉，后来被我们的欢乐感染，也忍不住加入进来，和我们一起泼水、说笑，眼底满是纯粹的快乐；胖儿依旧是鬼点子最多的那个，他悄悄绕到大家身后，突然捧起一大捧井水，朝着所有人泼去，引得大家一阵惊呼，随后，一场激烈的泼水大战，在井底轰轰烈烈地展开，我们的笑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热烈。

我们就这样，在井里肆意打闹着、欢呼着，忘记了酷热，忘记了疲惫，忘记了老乡们的叮嘱，忘记了村里的规矩，眼里只有那份纯粹的清凉与快乐，只有少年人独有的放肆与张扬。那一刻，我们不再是背负着“接受再教育”使命的知青，不再是干着繁重农活的少年，我们只是一群渴望清凉、渴望快乐的孩子，在这口井里，肆意挥洒着心底的野性与冲动，享受着属于我们的、最简单、最纯粹的快乐。

可这份放肆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这份热闹与欢喜。那天晚上，我们依旧像往常一样，在井里打闹、泼水，我们玩得太过投入，太过尽兴，以至于没有发现，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来人了”，我们一看不远处，有一个身影正朝着古井的方向走来，我们九人就齐刷刷把头潜在水里 。那是附近大队小学的年轻女老师，她趁着夜色，来古井边取水，准备第二天给学生们烧水喝，或许是天黑，或许是我们在井里，她并没有察觉到井里有人，一步步朝着井口走近。

直到她走到井口，俯身准备打水时，才间瞥见井里的我们，九个赤身裸体的小伙子，正在井里，她瞬间大惊失色，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满是震惊与羞涩，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桶滚到一边。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井口的女老师，瞬间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个个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慌乱之下，我们九个人像是看到了日本鬼子一样，来不及多想，立马全部下潜倒在井底，紧紧贴着冰凉的井壁，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脸颊烫得厉害，心里满是慌乱与羞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还有女老师慌乱的尖叫声，那一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我们的心跳声，还有井底冰凉的井水，包裹着我们慌乱的身体。

女老师反应过来后，脸颊涨得通红，又羞又急，连掉在地上的水桶都来不及捡，转身就仓皇逃走，脚步匆匆，连头都不敢回，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她。我们趴在井底，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过了很久，才敢慢慢抬起头，互相看了看彼此，脸上满是慌乱与尴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被发现了，这下惨了”，心里满是忐忑，生怕被老师告状，被队长批评，被老乡们指责。

果然，没过多久，大队小学的校长就匆匆赶了过来，他脸色阴沉，眉头紧紧皱着，走到井口，朝着井底的我们，劈头盖脸地痛骂一通：“你们这群知青，也太不懂规矩了！这口井是全村人和学校的饮用水源，你们竟然赤身裸体地在井里打闹，污染井水，还吓到了我们学校的老师，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村里的规矩，还有没有老乡们的叮嘱？”校长的声音严厉，充满了愤怒，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我们的心上，我们低着头，默默地承受着校长的责骂，心里满是愧疚与自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校长骂了很久，才渐渐平息了怒火，又严厉地叮嘱我们，以后再也不许这样做，不许再污染井水，不许再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然后才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校长走后，我们依旧趴在井底，久久没有起身，井底的井水依旧冰凉，可我们却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清凉与快乐，心里只剩下深深的愧疚与自责。我们默默穿上衣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溜回知青点，一路上，每个人都沉默不语，脸上满是羞愧，心里满是懊悔。

如今，时隔半生，再回想那段在古井里打闹的时光，依旧百感交集，心里既有好笑，也有深深的愧疚与自责。好笑的是，我们一群半大的少年，为了摆脱盛夏的酷热，竟然不顾村里的规矩，不顾老乡们的叮嘱，赤身裸体地在井里肆意打闹，那份莽撞与放肆，那份天真与调皮，藏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冲动，至今想来，依旧清晰如昨；愧疚的是，那口井，是全村人及学校的生命之源，是老乡们小心翼翼呵护着的饮用水，我们却因为自己的私欲，因为自己的放肆，在井里肆意打闹，污染了井水，辜负了老乡们的信任与叮嘱，也吓到了那位年轻的女老师，现在想来，满心都是懊悔。

可在当时，那是我们在酷热盛夏里，唯一能找到的清凉与慰藉。那段日子，清苦而单调，繁重的农活磨去了我们的新奇与傲气，酷暑的煎熬让我们疲惫不堪，而那口井里的清凉，那一场放肆的打闹，那一阵纯粹的笑声，是我们那段苦日子里，最鲜活、最热烈的光，是那个夏天，最真实、最放肆的青春模样。它藏着我们少年人的莽撞与冲动，藏着我们对清凉的迫切渴望，藏着我们对自由与快乐的追求，那份纯粹的快乐，简单而热烈，不掺任何杂质，往后的日子里，无论我们经历多少风雨，品尝多少酸甜苦辣，都再也没有体会过。

那口井，依旧静静地立在村口，历经岁月的洗礼，依旧清澈甘甜，它见证了我们的放肆与莽撞，见证了我们的青春与成长，也见证了我们的愧疚与蜕变。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少年人的稚气与冲动，也让我们在愧疚中，渐渐学会了敬畏，学会了体谅，学会了尊重他人的劳动成果，学会了在放肆与克制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分寸。那段在古井里的清凉时光，那段放肆的青春，终究成为了我们心底，一段又好笑、又愧疚、又无比珍贵的回忆，历经岁月沉淀，依旧熠熠生辉，永远铭记在我们的青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