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有人说,老陕到了中年,骨子里的秦腔因子就会自动苏醒,自然而然就会爱上这门能调剂生活、慰藉人生的古老艺术。此言诚不欺我,我真正意义上的爱上秦腔,也是在四十岁之后的事。</p><p class="ql-block"> 我在四十岁之前,和现在多数年轻人的喜好别无二致。爱听流行音乐,爱看唱歌跳舞,对秦腔提不起半分兴趣。总觉得它节奏太慢,像温水煮青蛙;演员咬字全部都是方言,常常是台上唱得热闹,台下听得迷糊;加上唱戏的演员普遍年龄偏大,远不如歌舞演员那般光鲜养眼,自然没什么耐心去品。</p> <p class="ql-block"> 我们小时候对秦腔的认知,也只是停留在热闹的表层。只知道这是门古老艺术,却不知道它已有两千多年历史,是中华传统文化的活化石;只知道家乡大大小小的剧团很多,却不知道我们这里是秦腔“康王腔”的发源地;只知道秦腔里学问很深,却不知道它是“歌颂真善美的载体,抨击黑恶丑的利器”。正所谓“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我们小时候跟着大人赶庙会看戏,心思全停留在看热闹的层面,哪懂得戏里大有乾坤。</p><p class="ql-block"> 我们村南岸地的地头就是周至戏校,小时候随父母下地干活,一有空就往戏校跑。总喜欢趴在墙头上看里面的娃娃们练功、吊嗓、排戏,只觉得这群人神秘得很,能上台唱戏的都有真本事。去的次数多了,还认识了几个学戏的朋友,其中有个和我同姓的女孩,教过我不少戏词,可惜我至今只会唱《三滴血》里面的前几句:</p><p class="ql-block">“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堂上滴血蒙屈冤,姐入牢笼她又逃窜。不知她逃难到哪边,为寻亲哪顾得路途遥远,登山涉水到蒲关 。”</p><p class="ql-block">毕业后她进了周至县剧团,成了远近闻名的当家花旦。</p> <p class="ql-block"> 还在那听收录机的年代,伯父家里有一台“”燕舞”牌收录机。边上的盒子里总堆着满满当当的磁带,其中九成都是戏曲带。有《下河东》《庵堂认母》《张连卖布》《柜中缘》《火焰驹》等。这些磁带我大多碰都不碰,唯独喜欢阎振俗和孙存蝶两位老先生的丑戏带子。例如《教学》《拾黄金》这些。其中《教学》这出戏,我当年还在中学元旦晚会上登台表演过,现在回想起都觉得很有意思。</p><p class="ql-block"> 随着年岁渐长,知识储备和人生阅历的慢慢增加,我也渐渐品出了秦腔的好。虽说还是没耐心去好好学唱完一本完整的戏,但秦腔相关的门道也懂了不少。尤其是在遇到妻子之后,对我的影响更大。在妻子的心里一直藏着个学戏的梦,而且她的唱功和嗓音很好。只是她性格腼腆,羞于在人前显露而已。她与身边那些年轻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她能够挤在一群老人堆里,安安静静看完一整本戏;她能够有板有眼一气唱完《白蛇传·断桥》里白素贞的整段核心唱段。每次我们去西安游玩,她都要特意绕到易俗社门口去看看,因为这里是秦腔艺术的圣殿。只可惜白天演出的剧目太少,而我们基本上都是当天去当天回,就始终没机会了却她这个心愿。</p> <p class="ql-block"> 出门打工这二十多年来,走南闯北也见识过一些剧种。反复对比之下,还是秦腔最是好听,最能打动人心。可能这里面,多少有些乡愁的缘故。若说秦腔和别的剧种最大的不同,便是别的戏是“唱”,唯有秦腔是“吼”——是生命的呐喊,不是刻意的表演。例如:京剧唱的是——王权富贵,越剧唱的是——才子佳人,黄梅戏唱的是——儿女情长,而秦腔唱的是——家国情怀、人间烟火;秦腔是陕北黄土高原千沟万壑的荒凉,是关中八百里秦川的广袤富饶,是陕南江南水乡的细腻温柔,是刻在陕西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每次身在千里之外的异乡,只要秦腔的曲牌一响,我心里就像渭河的浪一样翻涌起来,就知道自己的根在哪。</p><p class="ql-block"> 每年进入农历二月,关中西府各村的庙会就陆续开始了。衡量一场庙会够不够盛大隆重,就看有没有搭台唱秦腔。只有唱上三天三夜大戏的庙会,才能把十里八乡的乡亲都吸引过来。经历了三年疫情的沉寂,这两年各村古会的戏越来越多,加上国家对传统文化的扶持力度越来越大,秦腔这门古老的艺术不仅焕发了新生,还逐渐走进了年轻人的视野。现在很多戏台都配备了电子背景板和提词器,听不懂方言的外地人也能跟着看个明白,秦腔的受众自然是越来越广。</p> <p class="ql-block"> 今年正月回家过年,刚好赶上隔壁村庙会唱大戏,请的是武功县剧团。初十那天下午,我也和村里的父辈们一样,拎着个小板凳坐到戏台底下,安安静静看完了人生中第一折完整的戏——县剧团的招牌曲目《苏武牧羊》。印象深不仅因为我们这里是苏武故里,还因为苏武是我们中华民族坚韧不拔、宁死不屈的精神象征。那天还请了武功本土的著名秦腔表演艺术家包东东登场,台下挤得人山人海,连墙头都坐满了人。</p><p class="ql-block"> 只见台上的苏武头戴高方巾,手持旌节,腰挂宝剑,唱得声情并茂、真挚感人;伴奏的是苦音慢板、慷慨激越,变化万千;身后的电子屏跟着剧情切换场景,戏词同步滚动,看得人入了迷。尤其是唱到苏武站在冰天雪地里,握着快要掉光毛的节杖遥望长安的那段,听得人是热血上涌,鼻子一阵阵发酸:</p><p class="ql-block">“他命那卖国贼把我款待,他要我投降北国与他当奴才。我岂肯背叛祖国贪图荣华自安泰,骂的那卖国贼子一个一个抬不起头来。”</p><p class="ql-block"> 那天下午天气冷得很,寒风刮得人脸生疼,可台下的观众越聚越多,情绪也越来越高涨。当一折戏唱罢,大伙自发上台给演员披红,用关中人最实在的方式,给了演员最真诚的认可和谢意。</p> <p class="ql-block"> 这些年网络越来越发达,尤其是短视频兴起之后,我常在网上刷到秦腔的经典名场面,每次都要停下来好好听一会儿。去年在抖音里刷到安万剧团在西安大明宫演出的视频,看得我是格外振奋。于是我破天荒地通过网络找到了安万演的《兴汉图》全本,耐着性子看完了。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现场的火爆。安万硬生生把一场秦腔演出,唱出了万人摇滚演唱会的气势。他用独一份的表演方式,拼尽全力去唱去吼,把英雄人物的英勇悲壮演得活灵活现。唱得台下的观众一个个是激情澎湃,好多人都落了泪。</p><p class="ql-block"> 其实哪里是现在秦腔落伍了,没有人喜欢看戏了?只不过是高居庙堂的那些“专家”,根本不知道老百姓真正爱听什么。秦腔是秦人的根,秦人的魂,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是长在黄土地里的人间烟火。它是三千万老陕的情感载体,高兴了高腔唱段快板,心里苦了低声唱段慢板,喝醉了索性哼上两句眉户,是庄稼人在苦日子里的精神慰藉。“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老陕齐吼秦腔”,这话哪里有半分贬义?明明就是老陕最真实的生活写照。</p> <p class="ql-block"> 现在我总喜欢闲下来的时候听一段秦腔,在戏词里品品自己的人生,在角色里找寻自己的影子。等司鼓一敲,板胡一拉,“乱锤”敲响,就像自己也站在了人生的戏台上。该唱就唱,唱得响亮。不用在乎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喝彩。只要开了口就唱到底,只要敢叫板,就有天看着,有地看着,有自己的影子看着。</p><p class="ql-block"> 爱上秦腔,其实就是爱上人到中年、肩扛压力,老牛破车硬往前挪的自己;爱上秦腔,就是爱上那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在名利场上跑龙套,但还没弄丢梦想的自己;爱上秦腔,既是一种乡愁,也是一种骄傲。</p> <p class="ql-block">(本文图片与音乐均来于网络,如有版权问题,敬请联系删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