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尔行记：雪山下的丛林寺庙与众生百态

铃之闪

“尼泊尔之行”注定要以雪山为开篇么？

飞机起飞半小时左右，窗外出现了白雪覆盖的连绵群山。觉得离喜马拉雅应该还很远呀……我的猜想得到了空姐证实：飞机此刻正飞越川西。即便如此，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般壮阔的雪山，心底依旧满是震撼与欢喜。

真正的震撼，在两个多小时后骤然降临。

机舱里忽然一阵骚动，所有乘客不约而同望向窗外，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响起：快看，是喜马拉雅！那是珠峰！也有人轻声纠正：山脉，是喜马拉雅；峰，不一定是珠穆朗玛。我顺着目光不停搜寻、眺望，凝望连绵群山间那座最高的雪峰……没有缘由，心底却无比笃定：反正我认定那就是珠峰，那就是8848！

万米高空俯瞰与立于大地仰望，是两种全然不同的视觉震撼。在尼泊尔的博卡拉，鱼尾峰便是此间最动人心魄的风景。它如身披白色战袍的巨人，被满目苍翠的群山环抱簇拥，静静伫立在天地之间，自带一份清冷而神圣的气质。

无论是在下榻的酒店，还是在去往佛学院的途中，雪山与我们，始终是一场“相互看见”的默契。路遇一猴，背对着巍峨的鱼尾峰。见我们凝视雪山，一脸懵懂，那憨态与神山的庄严肃穆相映成趣。据说，在尼泊尔，猴子本就是神的使者。它见证了世间的敬畏与虔诚，也见证了我们一行人发自内心的欣赏与仰慕。

当然，并非所有的雪山都愿轻易示人。即便你披星戴月，守候在最佳观景点，亲眼见证朝阳喷薄而出的壮丽，山巅仍可能被云雾牢牢锁住。雪山隐于雾霭深处，宛若一道沉默的谜题，让你恍然：有些风景，不仅需运气加持，更需缘分成全。

四傻结伴而行算是缘分呢？还是算踏马的猿粪——一路上搞怪搞笑、插科打诨、互怼互嘲，把沿途的风景和全车旅伴都染上了几分不正经的热闹。

缘分可遇不可求。而猿粪，就算在坐拥广袤原始森林的奇特旺也不好找，倒是象粪随处可见。两头大象甩着长鼻子，与我们的吉普（观光）车擦肩而过。午后悠然的公路中，藏着异国他乡最鲜活的魅力。

象粪随处可见，自然是因这里大象数量众多。它们甚至化身天然的“观光车”，载着游人穿行于原始森林之中。我们四人刚好一组，稳稳坐在大象宽厚的背上，随着它一颠一陡的步伐起伏，近距离感受到了与巨型动物的亲密互动，还体验到涉河而过的趣味与惊险，更在层层叠叠的树影间，触摸到原始森林独有的神秘气息。

告别丛林骑象之旅，我们换乘独木舟顺流缓缓前行，不时与逆流而来的小舟相向而过。两岸丛林茂密、草木葱茏，此起彼伏的鸟鸣在林间回荡。河畔，硕大的鳄鱼静静趴卧，一动不动地沐浴暖阳，全然漠视周遭动静。我忘了这条河流叫什么名字，恍惚间，脑海里浮现出影视中的画面。此情此景，既像美洲密西西比河，又更似野性苍茫的非洲马拉河。

蓝天白云之下，犀牛、野猪、梅花鹿、孔雀悠然出没。搭乘吉普穿行森林与草原，满眼野性风光，仿佛置身辽阔的非洲大地。

奇特旺与咱大贵阳纬度几乎相同，却一个像非洲，一个终究是贵州。

从奇特旺拍出的上百幅照片中随手挑一组，张张都透着辽阔、野性、丰饶与神秘……同纬度的风，吹过贵阳是温润的，掠过奇特旺却成了狂野。Why？！

答案或许藏在地理差异里：虽同处相近纬度，但两地的“身高”（海拔：1100米 vs. 110米）和“长相”（地貌：喀斯特山地 vs. 冲积平原与河谷）截然不同，气质自然天差地别。贵阳是温润秀美的“林城”，而奇特旺则是狂野炽热的“非洲替身”，只是人们往往待烦了家乡，便向往和赞美着他乡。

在他乡，乘坐皮卡穿行，实在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体验——似有中东旷野里阿拉伯人的肆意狂放，又藏着驰骋非洲原野般的自由浪漫。坐在车斗里，望着两旁掠过的景致，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倘若来尼泊尔旅居，我定会首选奇特旺。

旅居终究是遥远的奢望。只是每每翻开手机相册，奇特旺的满目绿意，总会悄然漫入心底。偏爱古大树的我，特意将随手拍的两幅树照，分别设为桌面与屏保。旁人或许会问：不过是几棵树而已，贵州难道还少见吗？答：不一样，总之感觉是不一样的树。它的树干苍劲有力，树冠肆意舒展，枝条带着热带特有的蓬勃张力和曲线，每一处细节都浸透着旷野的呼吸。哪怕隔着屏幕，你也能一眼辨出：这不是寻常的林木，而是独有的、带着野性与生命力的树。指尖轻触屏幕的刹那，风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一瞬，便重回那片温柔又野性的土地。

“不一样”是旅行最迷人的滤镜。当我们背起行囊奔赴陌生国度，心底最原始的驱动力，便是“不一样”所赋予的新鲜感与冲击力。树，是不一样的；栖居着万千生灵的山川湖海，是不一样的；人，更是不一样的。在奇特旺的村庄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忍不住随手定格了几张塔鲁族村民的日常状态。那一刻，自然而然地联想起了我在乌当区新场镇度过的两年乡居生活。

抓拍几个小朋友的表情瞬间，也联想起了我在江西上饶农村时的童年时光。

依照行程安排，我们参观了村内的一座民族博物馆。对比曾经去过的贵州多地民族村寨展馆，这里简陋粗糙，敷衍潦草。不过，当晚小镇剧院的演出还算不错。表演落幕，观众受邀上台与演员互动联欢。伴着浓郁的本土民族乐曲，我也跟着随性摇摆、肆意舞动，融入其中。

这份“随性摇摆与肆意舞动”又在后来的篝火晚会上乱球发挥，竟也毫无违和感。

国土面积不大的尼泊尔，由于道路条件受限，从一地奔赴另一地，哪怕是奇特旺去往博卡拉或博卡拉去往加德满都这样的路线，动辄便是六七个小时的漫长车程。车窗外掠过的景象，带着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亲切感。等车、购物、交谈、闲坐、嬉戏、赶路……沿途的点滴日常，总能轻易让人共情。仿佛那些画面里，都有自己的影子和经历过的时光——只是演绎这烟火日常的，是一张张异域脸庞。

尼泊尔地处东亚与南亚交融地带，多元混血面容自成一派风情。南亚面孔眉眼深邃、轮廓舒展；混血面容兼具东方眉眼温婉与南亚立体骨相，五官错落、神态灵动。

站在异国街头，看着熟悉的生活场景里流转着陌生的面孔，这便是百看不厌的人文风景。当我们学会用人类学的眼光打量这些面孔，旅行便不再只是“打卡景点”。只是不禁疑惑：同样诞生于非洲的人类，几万年后，外貌特征为何会有如此天差地别？在每个人的基因深处，又究竟隐藏着怎样的人类迁徙密码？

有人将印度比作“人种博物馆”，而印度隔壁邻居的尼泊尔，恰似这座博物馆的微缩镜像。

观察人种特征并非猎奇式的审视，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解码。所以来到尼泊尔，我的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面孔”上，手机随时准备抓拍身边每一个鲜活的倩影。

在加德满都杜巴广场，李老五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一尼泊尔小女孩从他身旁缓缓而过，时光仿佛在那一刻骤然静止，定格成一幅温柔又治愈的画面。

在猴庙，我抓拍到两张格外灿烂的笑脸。素颜的她们，青春与笑意就是最动人的妆容。

身旁，是步履匆匆、面庞疏离高傲的过客；不远处，是笑语盈盈、眉眼质朴的妇人与服务员。这鲜明的对比，让我不禁想问：根深蒂固的种姓制度，是否已将阶层差异铭刻于神情？一旦跨越阶层壁垒，那份本真的喜悦，是否也会随之消散？

我参加的三个旅游项目中，三位“驾驶员”的相貌差异一目了然：骑大象的是深褐肤色、宽鼻梁的原住民；游船船夫肤色稍浅，脸上仍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唯有滑翔伞教练是典型的高种姓长相——白皙面孔配高鼻梁。相貌与种姓的对应如此直观，职业与出身的绑定也便不言自明——在这片土地上，阶层流动的缝隙，似乎比喜马拉雅的山风还要稀薄。

三项体验里，滑翔伞无疑是最出彩的一项。起步起飞的瞬间带着些许惊险刺激，飘稳了反倒觉得不够劲。

在空中，听见“驾驶员”连声喊着“photo”，猜想他是要给我拍照，于是扯着嗓子吼起了“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嗷嗷……”尽管越唱越气短，这位尼泊尔兄弟却用中文附和得格外卖力。

三位同伴没有唱“飞得更高”，但感觉他们比我飞得更爽更帅更酷更潇洒。

他们不光在天上飞得拉风自在，在地上更是经常爽歪歪的同时，还一次次试图将酷耍向新的高度。

他们所谓的“高度”，当然和建筑中的“高度”不是同一个概念。在加德满都杜巴广场的一众古迹里，不过40米高的塔莱珠女神庙，却是尼泊尔寺庙群中永远无法被取代的“最高”地标。

加德满都谷地有三座杜巴广场，每一座都曾是王宫所在地，寺庙林立。宫殿与寺庙比邻而建，神祇的石雕与木雕遍布建筑的每个角落。

对于大多数游客而言，这些广场留下的深刻印象，主要源于其建筑群鲜明的特征与独特的风格，以及它们所蕴含的非凡审美价值，通俗的讲就是“不一样”。

广场上的寺庙与宫殿多为多层屋顶的塔式建筑。屋顶从下至上逐层收窄，形成一种稳定而富有节奏感的梯级递进关系。

与中国古建筑飞檐翘角的灵动不同，这里的塔檐线条平直、简洁，呈现出一种沉静而内敛的几何之美。

支撑巨大屋檐的斜向木撑被精雕细琢，一些斜撑常被雕刻成印度教神话中的神祇或神兽。杜巴广场的贾格纳神庙，因其屋檐斜托木上密布着“生命繁衍”的木雕，而获得“性庙”的昵称。

生命繁衍与轮回解脱，这些深邃的哲理在印度教中被视为神圣的指引。一妇女在路边虔诚地膜拜着一组古老的石柱与石盘，引起了我们的好奇和想象。导游解释道：这是印度教中的“林伽”与“约尼”。那立起的石柱，名为林伽；承托它的石盘，名为约尼。二者相依，寓意着阴阳的完美融合，宇宙便在这永恒的交融中，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不管是“姓缪的雕刻”还是“邻家约你”，如果它们是在诠释“如何热烈地活”，那么帕斯帕提纳神庙（烧尸庙）则是在演绎“如何平静地死”。当我们站在性庙和林伽约尼前，惊叹于古人对欲望的坦荡；又在烧尸庙旁，震撼于他们对死亡的从容。此刻看到的，已不仅仅是建筑或仪式，而是一种通透的生命智慧。只是望着烧尽的骨灰与炭灰尽数汇入河中，脑子里还是忍不住蹦出两个字——“环保”。

有学者认为：尼泊尔蒙古人种与雅利安人种的混居混血，恰好对应着当地佛教与印度教共生的宗教格局。数据显示尼泊尔80%人口信奉印度教，两种宗教在漫长岁月里边界逐渐相融，却又始终保有着各自的精神内核。

尼泊尔佛塔没有复杂的殿堂结构，而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半球体（象征宇宙）加上上面的方形塔身和慧眼。猴庙佛塔上的佛眼，在佛教语境里是佛陀全知智慧的象征。

而博达哈佛塔上的那双慧眼，更多了几分厚重的神秘与敬畏感。那道“全知全能的注视”仿佛在无声低语：任凭世间喧嚣流转、生死轮回往复，总有一种超越世俗的智慧，始终静默地凝视、包容着一切。

想把这份沉静的智慧带回日常，我特意在纪念品小店挑了这款叫“注视”的冰箱贴。

如果说尼泊尔佛教寺庙像是一位慈悲的智者，用那双慧眼注视着你，让你在平凡的生活中体悟智慧。那么藏传佛教的寺庙更像是一位威严的君王，用高度和金光让你仰视，让你感受信仰的力量。

（我们被安排参访加德满都的一家藏传佛教寺庙，在宏大、威严、金碧辉煌的视觉冲击下，一行八人被领入殿堂。一口标准普通话的大和尚从询问开始，装模作样地给每个人“算命算运算前程”，转头就分别开出上千、上万甚至几十万的“捐赠”要求……

不知道那双洞察世间的佛眼，会不会早日看清这些乌烟瘴气？这些借着信仰行骗的假和尚，又什么时候会得到应有的惩处？）

参访博卡拉的一所藏传佛教的“佛学院”时，小学员们朗诵经文的声音和气势，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是一种从胸腔迸发出的、极具穿透力的生命力，让人不禁想起对比两种佛教风格的那句评语：尼泊尔佛教胜在“意境”，而藏传佛教则胜在“气势”。

都说尼泊尔“神比人多”。估计这首先是指它的庙宇遍布。 除了大小寺庙，从城市街巷到乡村角落，路边、树下、屋檐下，随处可见迷你尺寸的屋形龛。这种装饰印度教神像的龛室，虽体量微小，却完整承袭了印度神庙的营造法式，是信仰在人间的微小缩影。

其次是万物即神。 在这里，牛与猴不仅是动物，更是备受尊崇的神明。

加德满都的街头，牛群悠然踱步，化身“活的神祇”。在帕斯帕提纳神庙旁，两头神牛慢悠悠踱入人群，与美女擦肩，意外撞入我的镜头。

灵猴则盘踞于神庙与街巷，顺着电线腾挪，不知会落脚在哪一户人家的窗台。

城市街头，偶遇错落的楼宇、别致的窗棂，还有世间各异的身影与眼眸。你举起手机对准窗内的身影；他凭窗凝望，以目光收藏窗外匆匆过往。

窗外，老旧的楼柱刻着岁月传说，空中电线纵横交错，石板路旁摩托成排，行人寥寥，街巷安安静静。

窗外，也可能热闹非凡。

还有十个小时就是尼泊尔2083年新年了，尼泊尔新年有拉战车的传统庆祝活动，游行时民众需合力牵引巨型木质战车前进。战车造型高达三四层楼，以实木搭建并装饰传统纹样，承载印度教某个神像。据说，男性负责牵引战车展示力量，女性身着传统服饰载歌载舞。于是，我负责摄影摄像，东东和李老五负责招手并带动身边的老外把手也挥起来……好吧，祝贺大家穿越成功！

新年即将到来之际，我们围坐一堂，在尼泊尔歌舞的韵律中品尝地道的尼餐。盘中的咖喱与烤饼，耳畔的笛声与鼓点，交织成一场传统饮食与民间艺术的盛宴。这当然是他们精心准备的展示——用最质朴的方式，向世界诉说尼泊尔的文化根脉。

然而，传统文化的坚守与外来文化的冲击，正悄然重塑着这片土地。在加德满都的古老寺庙旁，现代风格的图画格外醒目，色彩张扬地覆盖在斑驳的砖墙上。游客李老五和东东穿行而过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目光在古老与现代的碰撞中停留。那一刻，他们仿佛触摸到了尼泊尔的脉搏：既有千年信仰的沉静，也有时代浪潮的涌动。

加德满都的街头，红绿灯寥若晨星，车辆与行人如织，在无序的交织中争分夺秒地穿梭。在一个丁字路口，三名交警忙得团团转，哨声与手势试图在混乱中编织出一丝秩序。

夜色里的博卡拉街头，没有喧嚣的灯红酒绿，却自有一番热闹烟火，毕竟是尼泊尔第二大城市。街边店铺招牌错落交织，尼泊尔文与英文并列相映；街巷间擦肩而过，多是眉眼温润的南亚面孔。我们从酒店旁的17街缓步出发，一路漫行至6街，满眼皆是流转的异域风情，步步都是别样的市井景致。

听说第6街附近藏着一家赌场，我们便专程前来，想一探究竟：在这个宗教信仰深入骨髓的国度，赌博公开化究竟是怎样一种体验？为配合我的隐秘拍摄，同行的帅哥美女假模作样地坐在老虎机前，在宗教与欲望交织的氛围中暗自较劲。

这种“暗自较劲”的现象，是否也体现在尼泊尔社会不同群体对待中国的态度上呢？尼泊尔的城市里随处可见“中国援建”的标识牌。旅游车经过一个路口时，车窗外闪过60年前“中尼合作修建”的中文标识。而在某游览区，明明已经标明“No Video”，却还是特意在牌上标注禁止拍摄“抖音”（国际版）视频。

城市公共场所，持枪的治安警察偶有出现，但更常见的，是那些在车流中指挥交通的交警。除了这些维持秩序的公职人员，这个国家似乎鲜有政治的痕迹——没有标语，没有集会，只有街头的喧嚣与宁静交织的日常。当旅游车驶过静默的总统府时，那段令人震惊的“王室血案”忽然浮现在脑海：老国王比兰德拉一家十口，竟被自己的亲儿子用冲锋枪扫射殆尽……最终在2008年，尼泊尔废除君主制，走向共和。

尼泊尔如今实行议会制，总统是虚位元首，实权掌握在总理手中。而就在我们抵达加德满都的十天前，一位“90后”的饶舌歌手通过选举成为总理——这位年轻的政治新人，用说唱的节奏叩开了权力之门，仿佛在告诉世界：这个曾深陷动荡的国度，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走向新的未来。

尼泊尔之旅临近尾声，伴着异域悠扬的旋律再次手舞足蹈，以悠闲欢快的姿态进入了我的老年模式。

再看看同伴为我此行拍下的照片，不禁暗自得意：哈哈哈哈，倒也算老得从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