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衣苞谷泡儿

竹海散文

糖衣苞谷泡儿

杨柏书(四川)

微风徐徐，穿过宽窄巷子的青砖黛瓦，捲着洋槐细碎的甜香，把母亲节来临的信息，撒向蓉城街角。橱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而巷子对面的糖果铺，飘来一丝熟悉的气息，将我拽回了遥远的童年。那是母亲做的糖衣苞谷泡的味道，在时光记忆里慢慢化开。

其实，对面铺子里并没有糖衣苞谷泡这款糖果，只是一味蕉糖的香甜近似于糖衣苞谷泡的气味。不过，能在异乡柔和的岁月里嗅到这个味道，除了意外，分外温馨，仿佛看见了母亲正在为春节，为子女们忙碌的身影。爬上小阁楼的杂物间，她从麻袋中舀出了今年新收的一升苞谷籽，坐在门槛上一颗颗挑拣着。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鬓角的白发更显眼，佝偻着腰，愈发觉得瘦小，母亲真的老了。即使如此，她仍然仔细挑剔出干瘪的，带虫眼的籽粒，留下颗颗饱满的金黄。“要当年的新苞谷，晒得干透，煎出来才脆。”她像在对我说，又像在自言自语。这句话，随风过后，泛起一片涟漪。

煎苞谷泡的大铁锅支在灶台上，母亲先倒进去满满一锅砂砾。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不高的身躯站在灶台，握着长长的锅铲，手臂费力地一沉一扬，砂砾在锅里翻涌。等砂砾烫能让落进去的柴火瞬间燃成灰烬时，她便倒进苞谷籽，迅速将砂砾覆盖在上面。这时，母亲一刻也没停住，额头上冒出了汗珠。锅里开始发生变化，起初是安静的金黄籽，慢慢泛起淡淡的乌色，接着，一颗颗苞谷籽忽然裂开，露出丝丝白白的芯子，除了香气漫出来，那一升苞谷籽已经胀成了一面盆苞谷泡。“你看，好神奇”，母亲对我说。

红苕糖是糖衣苞谷泡的灵魂。母亲从地窖里拿出存了一冬的红苕洗干净，切成小碎块，放进锅里熬煮。红苕渐渐熟了，散发甜甜的味。这时，她把纱布铺在筲箕上，过滤出糖水，然后倒进锅里慢慢煎熬。这是个甜蜜的时刻，我搬个小凳守着，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当那一锅糖水从浅黄变成深褐，再成浓稠，直到掛丝透亮时，红苕糖已经熬好。红苕糖刚冷却，趁母亲不注意，偷偷用手指挑了一砣放进嘴里，那个甜啊，不是一般的，是带着红苕本身清香的甜，是从舌尖直抵心尖的甜。

糖衣苞谷泡，要配一味炒黄豆面作为铺粉，才能保证颗粒分离。而炒黄豆又是另一种诱惑。母亲把黄豆倒进铁锅，小火慢慢翻炒，直到黄豆裂开一道缝，飘出焦香后，再摊在筛子晾凉。母亲擦净了石臼，把凉了的黄豆倒进去，握着石杵一下一下地捣了起来。拌随着石臼发出的有节奏的“咚咚”声，和着窗外飘过的风，就像听到了一首古老的童谣，吟诵着温情的母爱在流淌。

最让人期待的时刻终于来了。母亲把熬好的红苕糖倒进锅里慢慢熔化，等糖浆泛起细密的泡泡，便把炒好的苞谷泡倒进去。铁铲在锅里一刻不停地搅动，苞谷泡裹上了琥珀色的糖衣，甜香和焦香混在一起，只见她迅速把裹好糖的苞谷泡倒进铺着黄豆面的簸箕里，我便抢着帮她用手搓散。一颗颗糖衣苞谷泡在黄豆面里滚过，像撒了一层雪，白森森的，紧紧包裹着苞谷泡，闪烁出诱人的光亮。

春节时分，当糖衣苞谷泡端上茶机，捡起一颗放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甜香散开，成为了春天里最珍贵时光。而母亲坐在一旁，看着我们欢呼雀跃，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喜悦和满满的爱意。

街角巷子，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甜香重合，让人感怀无尽。糖衣苞谷泡的味道，不是简单的香甜，那是母亲皱纹里刻着的爱，是浓缩在时间里的精华。依然唤醒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寒衣针线密，家信墨痕新”。

2026.5.5.母亲节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