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走进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一股清气扑来——是草木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那种气,混着泥土的腥,又带着一点甜。这甜气有些特别,不像栀子那样浓烈,也不像桂花那样馥郁,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我循着这气望过去,便看见了那一片木绣球。</p> <p class="ql-block">满树的花球沉沉地垂着,青白青白的,像是谁家挂出来的素绢团扇。走近了看,才发觉那一个个花球原是由无数小花攒成的——四片花瓣的小花,密密地挨着,挤作一团。颜色也怪,不是纯白,也不是乳白,倒像宣纸上洇开的水墨边缘,白里透着隐约的青。</p> <p class="ql-block">我伸手托起一个花球,它竟比想象的还要沉。</p><p class="ql-block">木绣球的花期算长的了。从暮春开到初夏,先是青绿,慢慢转成青白,到最后才是纯白。这名字其实叫得有些混淆,它和我们常见的绣球花并不是一家子。绣球花是草本的,低低地伏在花圃里;木绣球却是木本的,能长成大树。</p> <p class="ql-block">看着这满树的花球,忽然想起宋人张炎的词句来:</p><p class="ql-block">“人在虚檐,玉笙寒彻梦惊回。……待得春深,荼蘼开后,又见绣球。”</p><p class="ql-block">词人的心思总是细的。荼蘼开过,春天便算尽了,这时候木绣球才姗姗地开,像是赶着来送春的。所以这花便有了些惆怅的意味——不是哀伤,只是淡淡的,像暮春时节的雨,下得不紧不慢,却叫人无端地生出些惜春的心情来。</p> <p class="ql-block">我在这花下站了许久。风来时,花球轻轻晃着。这花的好处,大概就在它的恬淡——不争春,不斗艳,安安静静地开在角落里。颜色是淡的,香是淡的,连开花的态度也是淡的。可是你若仔细看了,便知道这种淡里头藏着多少的耐心——一朵一朵的小花,攒成一个浑圆的花球,要经过多久的时光?</p> <p class="ql-block">再过些日子,它们便要谢了罢?花瓣会变黄,会一片一片地落,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托。不过那也没什么可惜的,开过了,美过了,这便是花的一生。人也是一样的,轰轰烈烈也好,安安静静也罢,终究是要过去的。只是有些人,像这木绣球似的,淡泊了一辈子,回过头来看,反倒比那些热闹的更让人记得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