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鲁行记之二十二~~一座被历史浸润的温柔故地＿淮安

野狼

　　时隔一年，我又来到了淮安。

　　车子驶下连霍高速，转入淮安城区时，是2026年4月13日下午三点二十三分。车载导航的机械女声报出“吴承恩故居停车场”的提示音时，我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座城市的街巷于我而言，早已不是地图上陌生的线条，而是记忆深处可以闭着眼睛走通的脉络。

　　二十余年间，三十余次来访，昆仑宾馆、世贸饭店、百老汇、国泰大厦、华能小区等等都有我最深的记忆，清晏园、钵池山、清江浦、里运河、楚秀园、周恩来故居、纪念馆、读书处等等都有过我的足迹。这几年仍然会每年过来，许多时候只是为了远远的看一眼，心里说：你若安好，我便不打扰。淮安于我，早已超越了“旅行目的地”的范畴，而成为生命中一个温柔的注脚。

一、在河下古镇，寻找《西游记》的前世今生

吴承恩故居的青砖灰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我第三次走进这个院落，但每次踏入，都像是第一次。庭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似乎又粗壮了些，枝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站在吴承恩的书房“射阳簃”前，我总会想象四百多年前，那个失意文人如何在这里铺开宣纸，用一支秃笔构建出一个神魔共存的世界。

　　故居的讲解员正在向一群学生讲述着什么，我隐约听到“孙悟空”“水帘洞”等词语。避开人流，我独自走到后院，那里陈列着各个版本的《西游记》。从明代刻本到现代绘本，这部诞生于淮安的神魔小说，早已成为中国人共同的文化记忆。

　　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只觉得孙悟空厉害，猪八戒有趣；而如今人过中年，重读《西游记》，却读出了人生的况味——原来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要翻越的“五行山”，都有一条要渡过的“通天河”。

　　从故居出来，信步走入河下古镇。这条因运河而兴的古街巷，依然保留着明清时期的格局。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店铺飘出淮扬菜特有的香味——茶馓的油香、钦工肉圆的肉香、文楼汤包的鲜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淮安最地道的市井气息。

　　我在一家老茶馆坐下，点了一杯雨前茶。老板是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听说我是“常客”，便与我攀谈起来。“河下古镇啊，最盛时有108条街巷，44座桥梁，102处园林，63座牌坊，55座祠庙。”老人如数家珍，“现在虽然不及当年，但魂还在。”

　　是啊，魂还在。我望向窗外，运河的水静静流淌，千百年来，它见证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沧桑，也滋养了这里独特的文化气质。淮安人既有北方人的豪爽，又有南方人的细腻，这种性格特质，或许正是大运河带来的南北文化交融的结果。

二、从镇淮楼到驸马巷：历史在这里层层叠加

次日清晨八点，我驱车前往淮安府署，却被告知要八点半才开门。这意外的半小时空档，让我有机会在漕运广场上静静地走一走。四月的淮安，晨风微凉，柳絮如雪。广场上的老人们已经开始晨练，太极拳的舒缓与广场舞的欢快形成奇妙的和谐。

　　信步走到镇淮楼前，这座始建于北宋的城楼，历经多次重建，如今依然屹立在古城中轴线上。“镇淮”二字，既体现了古人治理水患的愿望，也暗示了淮安与淮河密不可分的关系。站在楼上远眺，古城风貌尽收眼底，现代高楼与传统民居交织在一起，讲述着一座城市的新陈代谢。

　　转身走向驸马巷，周恩来故居就藏在这条不起眼的小巷里。到达时刚过八点四十，离开门还有二十分钟。我索性在巷子里慢慢踱步，想象着1898年3月5日，那个婴儿在这座院落中发出第一声啼哭时的情景。谁会想到，这个淮安孩子，将来会成长为影响中国乃至世界历史进程的人物？

　　九点整，故居开门。我随着第一批游客进入这个典型的江淮民居院落。青砖小瓦，木格花窗，每一处都保留着原貌。在周恩来童年读书处，我驻足良久。书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仿佛主人刚刚离开。讲解员轻声讲述着周恩来“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故事，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三、意外的发现：从刘鹗故居到文通塔

因为时间尚早，我决定前往不远的勺湖园看看。导航显示只需要十分钟行程，途中却意外发现了刘鹗故居的路标。

　　刘鹗，这位以《老残游记》闻名于世的淮安文人，故居却比吴承恩故居低调得多。一个小小的院落，陈列着他的生平事迹和著作。站在院中，我想起了《老残游记》中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揭露，忽然意识到，淮安这片土地不仅孕育了神魔小说，也催生了社会批判文学。这种关注现实、心怀天下的文化传统，或许正是淮安文人一脉相承的精神气质。

　　勺湖园是淮安的一处古典园林，以湖为主，以水取胜。园中文通塔矗立湖畔，已有千年历史。这座唐代古塔，历经战火与自然灾害，依然巍然屹立。登塔远眺，勺湖如一枚碧玉镶嵌在古城之中，湖畔垂柳依依，游人如织。塔内墙壁上，历代文人墨客的题咏依稀可辨，其中一句“湖光塔影两相宜”道尽了此处的精髓。

四、淮安府署：一堂生动的历史与法治课

从勺湖园返回，我终于进入了淮安府署。这座中国现存最大的古代府级官署建筑群，规模宏大，布局严谨。走在青石铺就的甬道上，两侧是六科厢房，正前方是大堂，一种庄严肃穆之感油然而生。

　　在大堂前，正在上演根据《窦娥冤》改编的情景剧。淮安人关汉卿创作的这部悲剧，数百年来震撼了无数人的心灵。演员们用当地方言演绎着这个感天动地的故事，当窦娥发出“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的呐喊时，不少观众眼含热泪。

　　而更让我震撼的是府署内的古代刑罚展览。从答杖、徒流到死刑，各种刑具和行刑方式的介绍，让人不寒而栗。展览最后一部分讨论了古代法治的得失与现代法治精神，这种古今对话的设计，发人深省。我在留言簿上写下：“了解历史的阴暗，是为了更珍惜当下的光明。”

五、周恩来纪念馆：一座城市的骄傲与怀念

午后，我驱车前往位于桃花垠的周恩来纪念馆。这是淮安最现代化的建筑之一，与古城区的传统风貌形成鲜明对比。纪念馆造型庄重大气，主体建筑呈“人”字形，寓意周恩来伟大的人格；四根花岗岩石柱撑起屋顶，象征他提出的四个现代化蓝图。

　　馆内陈列着大量珍贵文物和历史照片，完整展现了周恩来波澜壮阔的一生。在“十里长街送总理”的影像资料前，许多参观者驻足凝视，有人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周恩来逝世那年，我尚未出生，但从父辈的讲述中，我能感受到这位伟人在人民心中的分量。

　　在纪念馆的留言厅，我看到世界各地来访者的留言，有中文，有英文，有日文，有韩文......不同语言表达着同一种敬意。一位日本老人用汉字工整地写道：“周总理，亚洲的骄傲。”

六、告别时刻：淮扬菜里的淮安味道

离开淮安前，我特意去了昨晚用餐的那家老字号淮扬菜馆，打包了一份软兜长鱼和几只文楼汤包。老板听说我要离开，特意多加了两只汤包：“带着路上吃，淮安的味道。”

　　车子驶上京沪高速，淮安渐渐消失在后方。我打开车窗，让四月的风吹进来。后视镜中，古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但那些记忆却越来越清晰——吴承恩故居的老槐树，河下古镇的石板路，镇淮楼的晨光，周恩来故居的书桌，淮安府署的大堂，周恩来纪念馆的桃花......

　　忽然明白，我一次次来到淮安，不只是为了看风景，更是为了寻找一种精神上的慰藉。这座古城，就像一位智慧而温和的长者，不疾不徐地讲述着关于时间、关于文化、关于人生的故事。它告诉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过时——对知识的追求，对正义的坚守，对家国的热爱，对人性的关怀。

　　淮安，下次再见。我轻声说道，然后踩下油门，向着扬州方向驶去。后座上，淮扬菜的香气在车厢中缓缓弥漫，那是淮安留给我的，最温暖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