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是我回不去的年轮

重庆依然【艺创文学】

图片：自拍美篇号：10231980作者：🦋重庆依然🦋 “开军那小子，被我打了三次，活该！”萍坐在后排，笑得前仰后合。 方跟着打趣接话：“每次放学堵我，萍总能突然出现，一个姑娘家，把男生打得满地找牙，哈哈哈哈！你那时候，莫非真会两下功夫？” 司机从后视镜扫了她们一眼，笑着说道：“听你们一路唠嗑，我肚子都快笑疼了。也难怪，非要找这么个导航都搜不到的老农场。” 姚一没有笑。她静静望向车窗外，戈壁滩上狂风卷着漫天黄土，和记忆里小时候的光景，一模一样。 出发前，我在导航里搜“景泰兰化农场”，根本查不到半点信息。发小梅特意提醒我，记不记得？长城车站，那是我们小时候往返农场，必走的必经之路。 随即输入长城车站，只是这么多年地貌改动太大，一路上绕了不少弯路。沿路不停向路人打听，兜兜转转，才算摸到了地方。 指路的都是本地种地的农户，嘴里说着一口土话，含糊难懂。我们一句也听不明白，只能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一路摸索往前走。 总算开进了农场地界。眼前的水泥路窄得过分，勉强够一车通行。姚一清清楚楚记得，从前这里是宽阔平整的沙石路，两旁白杨树长得笔直挺拔，年少时，她总爱在树荫下背书、慢慢散步。 如今车子行驶在窄路上，总怕车轮蹭到路边。说不清，到底是路真的变窄了，还是长大之后，人的眼界不一样了。 四月的戈壁，风沙依旧凶猛。 姚一站在路口，狂风裹着细沙迎面扑来，打在脸上，一阵阵发疼。马路两侧和田埂边上，本该成片整齐葱郁的白杨林，如今只剩寥寥几棵孤零零立着，大片土地都被杂乱荒草覆盖。 她暗自感慨，现在都不注重防风治沙了吗？想来那些成片的老树，多半都被私自变卖处理了。 一路行来，随处可见旋转的黄土旋风，高高卷起十几米，一次性同时冒出五六个，早已是常态。 小时候听老一辈人传言，撞见旋风，一定要用红纱巾蒙住眼睛，不然会撞见脏东西、撞见黑鬼。如今再想起这些老话，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轿车停在路边，司机询问要不要继续往前开，姚一轻轻摇头，打算独自步行进去走走。 老旧沙石路换成了硬化水泥路，脚下硬邦邦的，再也没有黄土路松软踏实的触感。唯独风里那股干燥呛人的尘土气息，几十年从未改变。 头顶天空蓝得刺眼，云丝稀薄，四下安静得过分。姚一的心底没有空旷寂寥，反倒堵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那样静静站着，忽然之间，连脚步都迈不开了。 她的目光，缓缓望向东方。 那片地方，就是曾经的长城车站。 如今半人高的荒草肆意疯长，只剩一截低矮残破的土坯墙基，勉强从草丛里露出来。往日的铁轨、站台、站牌，早已消失殆尽，连一点碎石木屑的痕迹都找不到。她缓缓蹲下，指尖轻轻抚过斑驳土墙，指腹瞬间沾满厚重黄土。眼泪无声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 “哎呦喂！你这是怎么了？触景生情了？”梅打趣调侃道。 “去你的，明明是风沙迷了眼。我可没这么脆弱，哭哭啼啼这回事，从来不在我的字典里。”姚一故作强硬地辩解，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连自己都觉得可笑。这座不起眼的小车站，藏着她一整个童年，是年少岁月里，最滚烫难忘的念想。 每年的七月，姚一总要去农场度过一整个暑假。也总是在这个时候，她紧紧牵着父亲的衣角，坐上从兰州始发的绿皮火车，一路慢悠悠晃向农场。火车哐当作响，她靠着车窗吃零食、看沿途风景，不知不觉，就到了长城车站。列车停靠的那一刻，狭小的站台瞬间挤满了人。大人们手提肩扛，拎着包袱杂物，互相寒暄打招呼；孩童追跑打闹，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处处都是人间烟火。 姚一总会迫不及待挣脱父亲的手，第一个冲下站台。风里混杂着成熟麦子的清香，糅合着泥土与牲畜棚的气息，这是独属于农场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安踏实。正值夏收农忙，庄户人家天不亮就扛着镰刀下地，直到深夜才疲惫归家。整日辛苦劳作，汗水浸透衣衫，整日流汗不停，衣服后背腌出一片白渍。大人无暇看管孩子，她便和一众伙伴，整日泡在偌大的麦场里。 整片麦场铺满金黄麦穗，烈日当头，晃得人睁不开眼。一群孩子在麦堆上打滚追逐，随手折下麦秆，编成蚂蚱、小兔子之类的小玩意儿，疯玩到暮色四合。任凭家人在远处喊破喉咙，也舍不得回家。 那时候，姚一最惦记的，就是场边那辆红色小四轮拖拉机。 她日日围着机器打转，趁着看管农机的王叔下地干活，就悄悄爬上去，摸索方向盘、离合挡位。看得久了，无师自通，慢慢就摸清了门道。 某天趁着大人们全都下地农忙，四周无人，她用力摇响机器，开着小四轮在麦场上转圈闲逛。风吹起长长的麻花辫，小伙伴跟在车后欢呼奔跑，热闹的声响，传遍整片田野。 正玩得尽兴，车头突然失控，直直冲进旁边农户的院子，把人家晾晒的麦子撞得散落一地。 等大人们匆忙赶来，她还稳稳坐在驾驶座上，小手紧紧攥着方向盘。王叔又气又无奈，连连跺脚。父亲也不好过多指责，事已至此，一个姑娘家既然已经学会，多说无益。 赶驴车、骑骆驼、骑马，这些旁人觉得难上手的活计，全都是她自己偷偷琢磨学会的。 大人们下地劳作，她就躲在马厩旁，悄悄观察别人套缰绳、上马鞍，趁着无人留意，独自偷偷练习。无数次摔落在地，膝盖磕得破皮流血，全都咬牙忍着，不声不响，爬起来继续尝试。 久而久之，各类农活农机样样精通。长辈们看在眼里，也只能无奈感叹，老姚家的姑娘，性子比男孩子还要泼辣胆大。 夏收结束，暑假也临近尾声。每次到了离别之际，她总会死死抱住小四轮车轮，哭闹着不肯坐车离开。 父亲耐着性子一遍遍安抚，许诺来年夏天一定再来，她才委屈地擦干眼泪，坐上返程的绿皮火车。一路回头望向农场的方向，直到这片土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年少时总以为离别只是暂时，总有重逢之日，从来没想过，那些寻常的告别，往后竟成了遥遥无期，再也回不到从前。 岁月一年年更迭，姚一慢慢长大，读书求学，成家立业，一辈子被生活推着向前奔走。再也没有漫长悠闲的暑假，能安心留在农场，肆意玩耍。 后来农场改制变迁，长城车站正式撤销废弃，往日热闹的麦场渐渐闲置荒芜。曾经人声鼎沸、烟火缭绕的农场，一点点冷清没落。 这些年，她也曾数次回来探望。只是每归来一次，眼前的光景，就荒凉破败一分。 时隔多年再次踏足，旧时校舍早已坍塌损毁，屋顶破落大洞，门窗被拆得干干净净，只剩断壁残垣立在荒草之中。儿时玩耍的石球台碎裂残破，大半截深埋杂草里，没了往日模样。 院落角落，那辆老旧的小四轮，还静静停在原地。 刚下车，萍和另外两人便结伴四处闲逛，寻找旧日记忆。只有姚一独自拿着手机，慢慢踱步，边走边拍下眼前荒芜的景象。 第一眼看见这辆小四轮，她忍不住淡淡一笑。多年前，就是凭着一股韧劲，硬生生摇响机器，莽撞冲进邻居院子，闹出不小的动静。 只是岁月无情，车身原本鲜亮的红漆早已斑驳剥落，通体布满厚重铁锈，轴承车轮全部锈死，安安静静趴在草丛里，再也发不出往日突突的机器声响。 她缓步走近，伸手抚上冰冷的车身，满心都是说不清的感慨。场地中央，一根老旧旗杆依旧笔直挺立，常年风吹日晒，杆身布满斑驳裂痕，孤零零守着这片荒芜土地。从前，她和伙伴们总围着旗杆追逐嬉戏，静静仰望红旗缓缓升起，眼里满是纯粹的欢喜。而今故人四散，旧景衰败，所有热闹与美好，都消散在了时光里。顺着土路往前走，便是记忆里的水库。这里，曾是她年少时最引以为傲的地方。那个年代思想保守陈旧，邻里闲话多。大院里的长辈，看见女孩子下水游泳，总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议论不休。父母也格外担心她的安全，反复叮嘱，若是想去玩水，一定要跟着姐姐们结伴，千万不能私自带着别的孩子下水。一旦出事，就是牵扯一辈子的大事，整个家庭都承担不起。好在父母性子开明，也实在管束不住天性自由的她。当年，她是整个农场里，唯一一个会游泳的姑娘。两千多米的横渡水库，更是让身边所有同龄人满心羡慕。记得有一回体育课，一时兴起，带着班里女生来到水库边炫耀水性。二话不说脱掉外衣，一头扎进水里。刚浮出水面，就听见岸边急促的呼救声。她心头一紧，立刻奋力游过去，一把抓住落水人的头发，拼尽全力拖上岸边。这是她第一次救人。又急又气之下，抬脚轻踢对方，厉声说道：你傻不傻，不会游泳，干嘛贸然下水，这不就是找死吗？落水的人吓得浑身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敢哭闹，只能抱着胳膊，缩在原地不停发抖。如今再看这片水库，早已干涸荒废。遍地杂草丛生，干裂的泥土混杂着枯黄野草，几乎将整片库区彻底填满，半点往日水光潋滟的模样，都寻不见了。 旷野的风不停穿梭，穿过连片荒草，发出低沉呜咽的声响。 绿皮火车的哐当轰鸣，麦场上的嬉笑打闹，小四轮的突突声响，还有庄稼人日常的吆喝闲谈，所有刻在记忆里的声音，全都消散在漫长岁月里。 四下寂静无声，安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姚一轻轻靠在生锈的小四轮上，落日西沉，绵长的暮色落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静坐许久，她缓缓起身，拍掉裤脚沾染的尘土，默默转身离开。 走远之后，她下意识回头，望向曾经家的方向。满目荒芜之间，只能看见一座摇摇欲坠、快要坍塌的烟囱，孤零零立在荒野里。 狂风卷起漫天黄土，缓缓落下，悄悄掩盖了她一路走过的脚印，也掩埋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作者：依然，愿用一只素笔书写不一样的人生，用文字抒发不一样的情怀。让繁杂的烟火在笔下变得恬淡静宜…… 郑重声明：此文是艺创文学原创文字，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刊发公众平台，严禁盗用，请尊重作者，维护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