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史而行，醉美晋东南（二）

紫金清风

山西国保数量冠绝全国，达531处；而晋东南的长治与晋城——古之上党，独占145处。这里古建星罗棋布，自唐至清，脉络清晰如史册铺展；更令人神往的是，后羿射日的雄奇、精卫填海的悲壮、女娲补天的恢弘、炎帝尝百草的仁心，皆肇始于此。 　　4月10日，我们自晋城启程赴长治——古潞安府。落脚处毗邻《城隍庙》，恰逢广场上锣鼓喧天、彩幡翻飞，正举办一场盛大文化活动；庙内静若深潭，游人寥寥。 两亿五千万年前的远古树化石静卧馆中，世界罕见。 明代线刻千手观音碑，刀锋游走如笔走龙蛇。 　　中大殿巍然矗立，元代构架沉稳如山，木柱擎天，斗拱承重，榫卯之间不见一钉，却撑起六百余载风雨晴晦。 　　《长治博物馆》内，镇馆之宝静默生光。它无声诉说潞州文脉的厚重与不朽。 　　《上党门》，潞安府的巍峨门楣。曾是府治威仪所在，今为历史回望之眼。 　　4月11日，我们包车参观长治国保古建。司机小牛三十有余，笑容爽朗，车行稳如平步，言语热忱似故人。他熟悉每一条盘山小径，也熟稔每一处檐角朝向。 　　《布村玉皇庙》，国七遗珍 　　象鼻与龙头共作耍头，刚柔相济，奇趣天成。 　　五代遗构，如古树新枝，承唐余韵，启宋先声。 　　金代后殿静立一隅，梁柱间犹带北地雄浑之气。 　　《法兴寺》原踞山巅，因采煤致地基沉降，遂于1984至1996年间，历时十二载，整体搬迁至现址。 　　唐代四面舍利石塔，四面皆龛，龛龛含光。 　　唐代长明神灯，四向石窗高低错落、大小不一，风来不熄，光久愈明。 　　圆觉殿内，宋代十二彩塑静立如生：或低眉含笑，或肃穆凝神。 　　倒坐观音，美术界誉其为“宋塑菩萨之冠”。 　　《崇庆寺》，北宋千佛殿的肃穆、地藏殿悬塑的奇崛、大士殿十八罗汉的绝世风华，三重时空叠印于此。 　　北宋千佛殿，梁架简洁，斗拱疏朗，未及《营造法式》颁行已巍然成型。 　　地藏殿悬塑，上塑琼楼玉宇，下塑阎王判官，方寸壁间，天地两界并峙而立。 　　大士殿内，原存二十一尊宋塑，尤以十八罗汉为冠。1991年劫难突至，三尊大士像损毁，十三尊罗汉首级被盗；幸而追回，经精心修复，重归庄严。 　　这十八尊罗汉，正是崇庆寺跻身国保最沉实的理由。 　　《五凤楼》凌空欲飞，如凤栖高岗，气韵直上云霄。 　　十三踩斗拱，层层叠叠，力托千钧，竟逾北京故宫太和殿之九踩。 五百年桑木为梯，木梯盘旋而上。 　　古建仍可拾级而上，亲抚梁柱，仰观藻井，恍若踩在时光年轮之上。 　　《长治观音堂》，方寸四十平，却纳神佛五百尊。悬塑凌空欲飞，壁塑层叠生姿，圆塑端然静立——众神在此开坛说法。 　　太行巍巍，漳水汤汤。浊漳河谷蜿蜒五十四公里，竟密布八座国保古建，三处五代遗构如星辰散落——世人誉之“露天中国古建筑博物馆”，实至名归。 《天台庵》，檐角高挑，阑额悄然内敛，斗口跳古拙朴厚，一派唐风遗韵。虽曾被奉为唐代孤例，然2014年大修时，墨书题记悄然浮现，终将它定格于五代风云——那是一个承唐启宋、风骨未折的临界时代。 　　唐碑静立，字迹斑驳而筋骨犹存。‍ ‍‍‍ 　　《大云院》弥陀殿，我国仅存五处五代木构之一。柱头之间，一道普拍枋悄然横出——这是中国木构建筑中迄今所见最早之实例。它不起眼，却如一道分水岭，悄然启程宋《营造法式》的理性秩序。 　　五代佛寺壁画残影犹存，这是除敦煌莫高窟外国内仅存。也是中国现存唯一的五代寺观壁画真迹。 　　七宝塔，青石雕琢，七级密檐。为供奉高僧舍利而建，未及开光，灭佛令至，遂被深埋于土。宋初重见天日，2000年顶层佛雕被盗，现存五层。 　　《佛头寺》，因山形酷肖佛陀低垂之面而得名。大殿属宋构（亦有金代之说）。‍ ‍ 　　殿外斗昂曾遭文革斧锯，昂首断裂，风骨几折。 　　殿内幸有白粉厚覆，壁画悄然隐入岁月褶皱，逃过劫火。直至2010年修缮，拂去尘封，元代《24诸天》赫然重现，在时间夹缝中从容归来。 ‍ 《淳化寺》，现仅存金代正殿+北宋石经幢2座。经文：西幢刻《尊胜陀罗尼经》，东幢刻《金刚般若波罗密经》，是五代末北宋初的石刻艺术珍品。 　　《龙门寺》，是中国唯一集五代、宋、金、元、明、清六朝建筑于一寺的立体《中国建筑断代史》。 ‍ 五代后唐的西配殿，它是我国现存唯一的五代时期的悬山顶建筑，也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悬山顶建筑。 ‍ 北宋的大雄宝殿 ‍ 元代的燃灯佛殿 　　 ‍ 明代的东配殿 　　1933年，琅琅书声曾在此间回荡——这座古殿化身乡间学堂，托起无数双渴求光明的眼睛。一句民谚悠悠流传：“识字不识字，住过龙门寺”，道尽一座殿宇如何以砖木为纸、以时光为墨，在人心深处写下最朴素的文明启蒙。 ‍ 六十年代的手写拼音，静静倚在古殿廊下。 ‍ ‍ 　　《夏禹神祠》踞全村最高处，元代木构。它不供佛，不祀道，只敬治水之神，是晋东南人对山河最朴素的敬畏与最坚韧的祈愿。 　月台下题记犹存：“大元至正……”数字虽蚀，却如一道穿越七百年的刻痕。 　　明代壁画敷彩沉厚，线条圆劲，青绿未褪，朱砂犹灼。 　　《回龙寺》，金代遗构，久被尘封为仓廪。直至二十余年前，一场偶然的修缮，才让这座沉睡的金代法式，于尘埃中缓缓睁眼。 ‍ 殿壁绘有元代（或清代）壁画，细辨竟有猴王腾跃、宝杖横空之象——莫非西游故事早已悄然潜入晋东南的庙宇深处？ 　　《原起寺》，唐经幢静立如哲人，明清献殿谦恭如侍者，大雄宝殿则一身兼跨五代与北宋（梁架是五代，补间是北宋），是时空叠印的建筑标本。‍‍ ‍ 献殿楹联“雾迷塔影烟迷寺，暮听钟声夜听潮”意境绝佳。岚雾笼山寺，漳水和钟声，一语写尽原起寺太行清幽空灵之美。 ‍ 青龙宝塔，北宋所建，七层密檐，高十七米，青砖仿木，精微如刻。传说为锁凤凰山龙脉而立，防再出现武则天“女主临朝”——一塔镇山河。 ‍ 正逢村中庙会，戏台高搭，梆子铿锵，水袖翻飞。 《金灯寺》石塔林 　　海拔1700多米的金灯寺，始建于北齐，历隋唐、经宋元，至明而极盛：大小石窟17座，雕像281尊，浮雕1200余尊，是全国最大的明代石窟群，亦是全国唯一的水陆浮雕圣境，堪称中国古代石窟艺术的压轴华章。 ‍ 　　明朝金灯寺水陆殿，专为水陆道场而设。各朝水陆法会虽已失传，而石壁之上，却镌刻着真实不虚的法会场景——那是信仰在石头上写下的不灭经卷。 ‍ 雕刻的西游记人物，跃然石壁之间：猴王腾跃如风，宝杖横空似电，袈裟翻卷带云气——神话在此落地生根。 　　《九天圣母庙》，四朝建筑共存一院：宋基、元构、明塑、清修。九天圣母为老君之母，武则天追封“先天太后”，宋真宗敕号“元天大圣后”——她是晋东南人心中，最温厚亦最威仪的北方女神，亦是山河记忆里，母性与神性交织的永恒象征。 　　山门巍然，推开它，不是步入一座庙宇，而是踏入一条时光甬道——门内门外，皆是晋东南，正如我们，从今朝，缓缓走向古昔。‍ 　　元代献殿竟用庑殿顶，规格罕见，几逾主殿。它又称佾舞楼，既承祭礼之肃穆，亦容乐舞之翩跹。 　　主殿为宋构，补间铺作仅用一枚圆型栌斗，浑朴简劲，孤例难寻。 《北社三嵕庙》，祀后羿——射日英雄，华夏脊梁。虽为神话，却根植上党沃土。 　　倒坐戏台‍而筑，背对神殿，面向众生——戏在人间演，神在高处观。 ‍ ‍ 主殿为元代，梁架粗犷而沉着，檐角微昂如欲飞。‍ 《北社大禹庙》，曾做学校因而得以保存。 　　梁架与斗拱残存元代彩绘，梁栿用自然弯材，风格古朴粗犷。 元代治水壁画（大禹治水、开山导河、禹王执圭镇水）。 　　传说，大禹途经此地，助村民寻泉凿井，人称“大禹泉”，后人立庙祀之。 　　原计划八天晋东南古建寻踪圆满收官，唐风宋韵、五代木构、悬塑壁画尽收眼底，大家依旧意犹未尽。我们又调整增加了临汾、运城，继续奔赴三晋大地的千年文明，让这场溯史之行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