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面 一辈子

李班主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七十年代,国家开始提倡晚婚晚育。我结婚那年只有二十四岁,不算晚了。有一天,爸爸来武汉出差,我们带他到汉口,去品尝著名特色小吃——四季美汤包。汤包的油水大,按照传统吃法,需要配着姜丝,蘸着香醋一块吃。我打小就喜欢酸食,这次吃汤包,竟不知不觉喝了好几碟儿香醋,爸爸看我的眼光里满是问号。之后的每一天,我都特别馋醋。有一天我到公共厨房找醋喝,正拿着醋瓶子往嘴里倒,一下被隔壁李老师的丈夫撞见了,李老师知道后连忙走进厨房,说:“小李啊,你是不是怀孕了?”是吗?李老师这么一问,我好像有点儿醒悟,赶紧去医院检查,果真如李老师说的那样。</p> <p class="ql-block">  怀孕本是件高兴的事,可对当时的我来说,真的有些为难。参加工作没两年,不但没什么积蓄,还住着集体宿舍,还跟先生两地分居;算算预产期,正好在暑假期间,国家给的五十六天产假就没了;还担心别人说闲话,不以工作为重;关键是我和先生都没做好当父母的思想准备。反复纠结,来回权衡,最后决定忍痛割爱。 </p><p class="ql-block"> 我在武汉举目无亲,要做手术只能回老家。妈妈和婆婆都在医院工作,熟人熟事很方便。现在想起来,传统的“人流术”非常痛苦,全程不用麻药,冰冷的金属器械硬生生把胚胎从体内剥离掉,从手术台下来的那一刻,疼得站不稳,差点摔倒,躺在手术室外的床上休息,浑身抖得像筛糠,病床都被摇动了,嘎嘎作响。</p> <p class="ql-block">  按照传统习惯,“月子”是在婆家坐的。当时婆婆还在上班,身体不好,隔三差五地生病住院;先生上班离家远,单位管得严,每天下午下班才能往家赶。我就一个人躺在冷清的屋子里,没有电视,没有手机,看书又怕伤了眼睛,除了昏昏沉沉地在睡梦里打发时间,就是两眼盯着天花板数羊。中午婆婆下班才能买菜做饭,肚子饿了就等着,忍着,两天后实在忍不住了,顾不得头晕眼花,也顾不得落下“月子病”,开始下床洗米做饭,满心都是焦虑:这样的日子真难熬啊! </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妈妈到婆婆家来看我,昏暗的屋里顿时有了光亮。妈妈本就话语不多,这次来更是没有说上几句,只在我床头站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几天来饿肚子的难受我能承受,可是妈妈匆匆离去的冷漠我受不了,脆弱的情绪实在没绷住,当时就哭了,心里还埋怨妈妈:来都来了,坐也不坐,就连多陪我一会儿的时间都不给。</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可是事情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第二天一早,妈妈找了辆车,直接把我接回了家,更没想到,爸妈把他们的主卧腾出来给我住,说那间屋子朝阳,暖和。这时候,我才知道自己错怪了妈妈,妈妈之爱女,没有挂在嘴上,全用在行动上。  </p><p class="ql-block"> 回到熟悉的环境,又有家人的陪伴,我的心安稳多了。妈妈安顿我躺下,不到一会儿的工夫,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就端到了床头,我太吃惊,接碗的手都发抖,脑子根本来不及转动,眼泪已经唰唰落进碗里。我怕妈妈看见,便侧过脸去,把头压得低低的,不开口说话,一边流泪,一边大口吃面。原来,妈妈从婆婆家回来后,就开始张罗接我回家的事,找好了车,把我的房间拾掇好,还把我营养餐的食材也准备好。妈妈还没退休,要工作家务两头忙,可她宁愿吃苦受累,也要把我接到自己身边亲自照顾,在她心里,没有陈规旧俗,没有繁文缛节,只有她女儿。那天,妈妈给我盛面的碗很大,是平日里一家人喝汤的海碗,端在手上沉沉的,可我并没觉得碗大,吃得好香好香,也吃得很快很快,肉丝面和着鼻涕眼泪,<span style="font-size:18px;">连汤带水</span>灌进肚里。</p> <p class="ql-block">  “棘心夭夭,母氏劬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如今,妈妈已经走了多年,可是她做的那碗肉丝面,我会记一辈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