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

秦巴山人

　　浩浩属马，今年12岁。按照陕北习俗，应该有个仪式--开锁（或叫解锁，实为“成人礼”），这是堪比结婚生子般的庆典，只是我们陕南没有这一说法，口口相传也无此规矩。

　　浩浩原名研浩，后改名研博，或许他从小就背负着父母“硕博连读”的期望吧！只见他圆圆的脸蛋上镶嵌一双不大的眼睛，眼神亮亮的，眉毛弯弯的，耳朵平平的，总之自带喜感，不经意间透着笑意。他说话的时候，也会认真地看着你，嘴巴努力地一张一合，那些字词就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似的，磕磕绊绊地往外跑。有时一句话要说好几遍，他便急得脸颊泛红，可脸上依然挂着那标志性的笑。

　　这样的笑容，让人心疼。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总是那么不尽人意，更不可能以我们的意志而转移。

　　浩浩两岁时吐字不清，说话结巴，语言表达能力明显不足。由于身边几个朋友的孩子也是如此，人家早早开始语训，后来孩子说话越来越好，学习生活毫不影响。于是，我数次建议他们带孩子去医院检查，如有必要马上进行语训。同时，也多次组局让朋友为浩浩父母解释语训的重要性，希望他们重视这个问题。

　　然而，几次劝说，都像风吹过石头，留不下痕迹。每每提及此事，他们总是讳莫如深，甚至有些不厌其烦。幸许他们在担心语训费用问题，可能也有侥幸心理作崇--不信更不愿面对这一残酷事实。此外，还找了很多借口，不知是在掩耳盗铃，还是自我安慰。比如：“孩子还小，大一点就好了！”又如：“那谁谁谁家的孩子咬字不清，说话还不如浩浩呢！”甚至以彼之茅攻彼之盾--“你小时候不也3岁才会说话吗？”“人家都说，说话晚的娃有福……”不知从哪听来的一套歪理邪说，他们竟然自欺欺人的信以为真。幸许是考虑“面子”问题、嫌丢人，抑或是担心费用问题、不愿花钱。总之，这种迂腐的思想简直令我无语至极。

　　事实上，孩子的成长是不可逆的。后来，他们才带浩浩去医院，检查出“发育迟缓症”。这种病症不仅导致浩浩语言能力比同龄孩子差了一大截，而且他的思维能力与行为能力都比同龄孩子慢“半拍”。医生说，语言干预越早干预越好。可他们都固执地认为浩浩没有问题。

　　这样一晃就是两年多，他们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浩浩四岁多的时候，他们送他去了康复医院做语训。这一训又是两年多，直到浩浩上小学，才不得不结束这项旷日持久的语训任务。可惜的是，他们没有听从朋友和医生的建议，错过了两岁多的最佳语训时间，而这两年，就这样白白地错过了。不过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通过两年多的语训，浩浩语言表达能力显著提高，并上了正常的小学。可笑的是，只到浩浩进了语训班，他们才知道语训费用由政府买单，自己根本不用花钱……

　　我常想，那两年里，浩浩是怎样度过的呢？他想表达的时候，说不出来，该是多么着急？他想和小朋友一起玩，别人听不懂他的话，会不会感到孤单？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只知道，等到他终于开始接受专业的语言训练时，那些本该早早建立起来的语言神经通路，已经错过了最易塑造的时期。

　　如今，浩浩说话快了，还是听不清楚。上课回答问题，同学们要费好大的劲才能明白他的意思；和别人聊天，常常要说两三遍。学习自然也跟着吃力，成绩总在班级倒数排名。可奇怪的是，他似乎从不为此烦恼。

　　每次家庭聚会，浩浩总是最开心的那个。他会跑来拉着我的手，含糊不清地说：“姑……不对，是姑父（以前很多时间他是分不清“姑“与“姑父”这俩称呼的，每次都需要家人提醒，直到现在他也会偶尔叫错，并及时自我修正）你看，这是我画的画！”“真不错！”我会心一笑，忍不住夸他两句，“浩浩画得真好！”“也许上帝为他关上一道门的同时也会为他打开一扇窗！”我心里默默地想着。只见画纸上有突击步枪、有陆战之王--坦克、还有羚羊写真……他总是乐乐呵呵，合不拢嘴。他一边憨笑着，一边指着画，为我们若有其事地讲解。他也会迫不急待地翻出所有奖状拿给我们看，嘴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我知道，他太缺乏夸奖、太想被认同了，那些溢美之词的夸赞，哪怕一个字对他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宛如天籁之音……也许，那一刻的浩浩将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的申公豹的形象再次具象化了--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也休想搬动！而那些不标准的发音与他格格的笑声，总是在热闹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一次，在送他上学的路上，我问他：“浩浩，你喜欢上学吗？”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喜欢，有同学和我玩！”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有时候他们听不懂我说话，我就写给他们看。”说着，他露出得意的笑容，好像这根本不是问题，而是他的一个小本领。然后，他一蹦一跳地跑远了，屁颠屁颠地钻进学校的大门。

　　看着他这样，我的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为他的乐观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想，如果当初能够早两年语训，他是不是就能和别的孩子一样，流利地表达自己，在学习上也不会这么吃力？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就像种庄稼，错过了播种的季节，再怎么精心照料，收成也会大打折扣。

　　我时常见他父母训斥、打骂他，因为相比妹妹的聪明伶俐，他几乎事事不及--不仅作业拖沓，而且错题满篇。每当这时候，浩浩总是低着头，嘴里嘟囔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笑嘻嘻地看着我。他父母被他这么一笑，气也消了大半，只好无奈地摇摇头。

　　“这娃没心没肺的，就是不记仇不记气。”他父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无奈，有愧疚，也有感动。

　　是啊，浩浩就是如此。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谁批评了他，过一会儿他就忘了。在他的世界里，似乎没有怨恨这个词。妹妹有时候会嫌他烦，不想跟他玩，他就自己一个人画画，画完了又跑去拉着妹妹的手，说：“妹妹你看，好看吗？”

　　这种不记仇不记气的性格，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因为他的特殊经历形成的呢？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这种性格，在成人世界里是多么珍贵。我们这些所谓正常的人，往往会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而耿耿于怀，而浩浩，他就像一面镜子，干净透明，照出了我们内心的复杂与狭隘。

　　有时候，我也会在网上看一些关于发育迟缓的资料。越看越觉得，浩浩能够有今天这样的状态，已经很不容易了。那些错过的时光无法追回，但至少，他现在很快乐。他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了和世界相处的方法。

　　史铁生曾说过的一句话：“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之时。”

　　浩浩的童年，也许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完美，但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乐观，或许正是他在另一面获得的朝晖。

　　记得有一回，浩浩拿着作业本给我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的愿望是，希望大家都开心快乐！”字写得不好看，还有错别字，但意思清清楚楚。

　　我摸摸他的头，说：“浩浩真棒！”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

　　那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要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