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包工

杨宏保

“你知道工程领域究竟有多少钱流进了官员的腰包？”近日，已退休的老陈问我。

对于这个老百姓茶余饭后经常谈论的话题，我一头雾水，两眼迷茫。

老陈说：“我问你，其实我也不知道。最近我们小区的老王在公园和人们聊天时，爆出一些猛料，刷新了一众吃瓜群众的三观，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既感叹权力的任性，又感叹贪腐的猖獗。我们原以为腐败离我们很遥远，其实它就发生在我们身边，它就像蛀虫一样正啃噬着国家的肌体，破坏着国家的执政根基，怪不得老百姓都信仰塌方了，原来社会已经失去了公平和正义。”

老陈所说的老王，已年过花甲，年轻时在工地上搬砖，中年以后成了工头，在建筑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去年才卸下疲惫享受晚年生活。说老王是工头，其实他从来没有承包过六十万以上的工程，最多的也就是三四十万、二三十万的工程，几千几万十几万的工程居多。

老陈说，二十多年前，某单位一把手装修楼房，老王带着工人们去了，没日没夜地干了十几天，从铺砖到抹墙到吊顶，把泥瓦工和木工的活全干了，还垫付了所有材料款，结果结账时却换来领导一句“工钱料钱都没有，以后有机会照顾你。”

这句话让老王纠结不已，自己不挣钱可以，材料钱贴了也无所谓，但不能不让工人们不挣钱，他们累死累活没日没夜地干，不就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孩子念书，为了老人看病吗？你不让他们挣钱，他们不得喝西北风去？你一个月不领工资试试，相信大多数人都撑不过三个月。

纠结归纠结，关系还得维护，日子还得过。老王安慰工人们说：“既然领导说以后会照顾咱们，相信领导一定有办法能够做到。希望大家看开点，不要只盯着眼前利益。”

过了不久，果然时来运转，该单位修厕所，领导派人找来老王，投桃报李，原本用不了一万块钱的工程，硬生生给老王按6万块钱结算了。老实巴交的老王拿着沉甸甸的工程款，对领导顶礼膜拜，赞美领导说话算数，说到做到，有胆识，有魄力。

十几年前，某人到某乡当了领导。官场上一向讲究新人新气象，这位乡领导也不例外，联系了老王，让老王维修粉刷办公楼、围墙，更换门窗、老旧管道，预算十一万。

老王接到工程后，带领工人马不停蹄赶到乡里，他和工人们吃在一起，睡在一起，不顾天气炎热，不顾蚊虫叮咬，连续奋战十几天，终于提前两天完工。

工程验收后，乡领导要求老王开具二十一万的发票，说是有些办公费用和招待费走不了，只得在工程上想办法。老王派手下的人去办理，结果手下的人不理解，不支持，不配合，老王只得亲自出面去办理。

工程款结算后，老王提着十万现金亲自送到乡领导的办公室。乡领导看到钱后，两眼放光，忘乎所以地自言自语道：“我儿子的学费终于有着落了。”

乡领导前后说的话传到老王工人的耳朵后，大家纷纷议论：“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真把单位当成自家的提款机了！”

脱贫攻坚时，老王到某村施工，把一所废弃的小学改造成了村委会。所谓的小学，其实就是三间瓦房，面积不足五十平，带一个小院子。老王的工作就是带领工人瓦房、抹灰、更换门窗、以及硬化室内外。

活干完后，老王去找村主任盖章，村主任沉着脸问他多少钱揽的工程，他说七千块钱。村主任听了，原本五官挪移的面孔渐渐回归了原位，随后开心地笑了起来。老王不明就里，忙问咋回事，村主任说：“当初乡领导问我一万块钱能不能把小学改造成村委会，我说应该差不多，乡领导当场拍板让我来干，没想到这笔生意竟被你抢走了。你知道吗？因为这件事我气得好几天都没睡着觉。今天你来找我，我才了解到实际情况，原来说好的一万竟然变成了七千，直接降了三千，简直出乎我的意料。乡领导不仅把我当猴耍了，也把你当成了冤大头！”

老王听了村主任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想到乡领导这么抠。但转念一想，不管怎样，能让手下的工人挣点生活费，这活就算没白干。

随后老王去找乡领导签字，乡领导让他开一张三万五的发票，老王有些疑惑不解。乡领导看他一副二百五的样子，居高临下地警告他：“照我说的办，不该问的不要问。”

老王结算完工程款后，把多出来的两万八交给了乡领导。乡领导拍拍老王的肩膀说：“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记的不要记，以后再有工程一定会照顾你。”

老王本应开七千块钱的发票，结果开了三万五，多出来的那部分税款，也背负在了老王名下。

疫情三年，老王几乎坐吃山空。疫情过后，市场渐渐回暖，老王又开始四处揽工。

前年，老王揽了一个大工程，六十万，兴奋的好几夜睡不着，和老伴说：“弄好了能挣个十几万，后半辈子不用为养老发愁了。”正当他满怀信心的带着工人们干的热火朝天的时候，没想到领导放出话来，要拿走二十万“回扣”！

这下把老王逼急了，二十万，这是什么概念？这是三分之一的工程款啊！如果送了领导，自己不仅挣不到钱，还得赔钱！

老王不淡定了，继续干吧，赔钱；撂挑子不干吧，前期所有的付出就打了水漂，这不是老王想要的结果。

思前想后，老王一边赶工期，一边偷工减料，最后把工程做成了豆腐渣工程。

上级部门来检查，发现了问题，找老王谈话，老王和盘托出。而那位领导呢？据说严重违纪违法，不多久便踩缝纫机去了。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这句话终于在那位领导的身上得到了应验。

老陈说，老王自从被曝光后，就退出了江湖，打拼了几十年，身累心累，不想干了。

老王是千千万万个包工头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也是千千万万个包工头的缩影。他告诉我们，他经历的那些事，只是冰山一角，还有许许多多见不得光的、闻所未闻的丑陋尚未公之于众。

老陈说，工程领域到底有多少钱流进了官员的腰包，恐怕谁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