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抢-刻在湖南人骨血里面的盛夏记忆。

漂在海上

　　湖南的乡野七月，早稻覆金，晚稻待栽。立秋为限，二十余日，抢收、抢种，乡人唤作双抢。这四个字，是农家命脉的重量，是一代人浸在汗水与泥土里，永不褪色的年少时光。

天未破晓，晨雾未散，朦胧中听得大人轻唤，揉开惺忪睡眼，从补着补丁的蚊帐里走出。一碗热粥下肚，赤脚踏上微凉的田埂，双抢的一日，便在露水中缓缓启幕。

清晨最宜拔秧。风里裹着泥土的清芬，田埂草叶垂着露珠，晶莹如珠，沾在脚背上，凉透心脾。弯腰、拔苗、洗泥、束秧，动作熟稔如本能，一束束秧苗整齐排列，像列队的兵士，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秧田多依塘而筑，阴湿之处，便是蚂蟥温床。日头渐高，腰酸背痛，腿上早已爬满吸饱了血的虫豸。扯下、穿枝、翻皮，置于烈日下化水成烟，是乡间孩童最熟练的决绝。

割稻的镰光闪闪，嚓嚓声里，金黄稻穗倒伏，露出整齐稻桩。有人手快如飞，也有人不慎被刀锋吻过，留下一道浅浅疤痕，至今仍在掌心，藏着岁月的印记。脚踩打稻机嗡嗡作响，与知了嘶鸣交织，在旷野里回荡，唱尽农人一夏的辛劳。

正午骄阳似火，歇气是片刻天堂。母亲送来茶水与稀饭，满身泥垢的孩子纵身跃入池塘，潜至水底，拥一怀清凉，暂忘尘间酷热。汗水浸过的红痕微微刺痛，却抵不过片刻惬意。

饭食比平日丰足，鸡鸭飘香，满头大汗也吃得酣畅。忽有惊雷破空，乌云骤聚，全村人奔至晒坪，抢收稻谷。塑料布、石块、稻草，匆匆遮盖，不容半分迟疑。邻里相帮，不分你我，只为护住一季收成。若遇连绵阴雨，便要连夜炒谷，灯下是妇人的泪，与男人沉沉的叹息。

卖冰棒的吆喝穿过热浪，五分钱一支，甜凉入心。小心翼翼剥开，舔净纸间碎冰，一口咬下，暑气全消。那搪瓷缸外凝出的水珠，是童年最奇妙的谜题。

午后暑气更盛，插秧人躬身水田，汗水淌入眼睫，辣得生疼，也无暇擦拭。一撮撮秧苗按进泥里，退着、插着，将白茫茫水田，染成一片青葱。孩童只做递秧抬苗的活计，看大人指尖种出一田希望。

夕阳西垂，云霞似火。体力将竭，却仍要在蚊蚋叮咬下赶工。吆喝声、争执声、炊烟袅袅，共织乡野黄昏。

暮色四合，池塘边人声喧嚷，洗去一身泥汗。孩童裸身戏水，仰浮塘面，戏称“漂尸”，笑声朗朗，练出一身好水性。同游之物还有那条老牛，它也将洗去一身疲惫。

如今机械代人力，双抢渐成往事。可那段从七岁到十八岁的岁月，大多数人18岁之后，远赴他乡求学，或打工。那段历史已成往事，可其经历早已熔进骨血，刻入心底。有苦，有累，有惧，有畏，更有隐忍、无畏与坚强。

回不去的盛夏，忘不掉的双抢。那是一代人独有的记忆，是泥土与汗水铸就的勋章，在时光深处，永远滚烫，永远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