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来到平谷堆的时候,天色正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罩在淮北平原的尽头。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干冷干冷的,直往领口里钻。远远地,那土堆就卧在那里,不高,也不大,在四野无垠的平畴之间,却显出一种倔强的突兀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就是平谷堆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千年前,许是古人祭祀的土台;七十多年前,却成了黄维兵团盘踞的制高点。我顺着田埂走过去,脚下的土松软而潮湿,踩上去没有声响。走近了才看清,土堆上长满了枯草和荆棘,几棵不成材的榆树斜斜地立着,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只只嶙峋的手。我绕着土堆走了半圈,终于寻到一条勉强可以攀登的小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土堆并不高,我却爬得极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我不是在喘气,我是在想——脚下的每一寸土,当年都曾被炮火翻过多少遍?那些十七八岁的兵,趴在战壕里,耳朵贴着地,听见的是怎样的轰鸣?风从耳边过,我恍恍惚惚地,竟觉得那不是风声,是几万人的喘息,是几万人的喊杀,是几万人在那个寒冷的冬天里,用最后的力气发出的声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站到顶上,四野苍茫。麦田一直铺到天边,几个村庄散落在远处,屋顶的瓦在阴翳的天光下泛着青灰。我闭上眼,试着还原那二十三个昼夜——没有麦田,没有村庄,只有焦土、尸骸、弹坑,只有连绵不绝的炮火把夜空烧成暗红。黄维的十二万人,就被围在这一片无遮无拦的平原上,像一头困兽,在平谷堆和尖谷堆之间做最后的挣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我们的战士呢?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穿着单衣,有的光着脚,有的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他们用血肉之躯,在这平坦如砥的大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前啃。每一寸土地,都要用命来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土很凉,攥在手里,有些硌手。我慢慢地捻着,竟从中捻出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来——是陶片?是铁锈?我不敢细看,也不愿细想。在这片土地上,随手抓起一把土,也许就混着谁的骨血,谁的青春,谁再也回不去的故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风大了些,枯草伏下去又立起来,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终于什么也没说。我站在平谷堆顶上,孤零零的一个人,四野无人。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不是站在一个土堆上,我是站在一座坟山上——一座没有墓碑、没有姓名、没有鲜花的大坟。而坟里埋着的,是几万个再也醒不过来的年轻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母亲还在村口等吗?妻子还在灯下纳鞋底吗?孩子还在梦里喊爸爸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没有人知道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风更紧了,我打了个寒噤,把衣领竖起来,把手插进裤兜里,还是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无边无际的冷。我忽然想起一个老兵的话,他说,打完仗以后,他回到家乡,整整一年不说一句话。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没法开口——他带出去的一百三十七个弟兄,回来的只有他一个。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活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父母、那些寡妇、那些没了爹的孩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木,才慢慢地往下走。下到半腰,我停住了。土堆的东坡,有一片新翻的黄土,上面长着些野草,已有两三寸高,绿得扎眼。在这万物萧瑟的冬日,这一抹绿竟顽强地生着,像是要从这死寂的土地里,挤出一点活气来。我盯着那些草看,看了许久,眼里忽然潮潮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想起,平谷堆的名字里有个“谷”字。谷,是粮食,是生长,是生生不息。古人在这里堆土祭天,祈求五谷丰登;而今人在这里洒尽热血,为的,不也是让后人能在这片土地上安生地种谷、安生地活着么?那些倒下的人,也许至死都相信,他们的死,能让这片土地长出更多的庄稼,能让更多的孩子在麦田里奔跑,能让母亲不必再担心儿子一去不回。</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站在平谷堆下,我最后回望了一眼。天色将晚,土堆的轮廓渐渐模糊,快要融进苍茫的暮色里去了。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没有出声,也没有流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只是在想,我们今天踏在这片土地上,每一步,都踩在他们的脊背上。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记住,不过是痛,不过是——替他们好好活着。</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