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任保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是个喜欢散步的人,每日黄昏,总要出门走一走,沿着那条熟悉的马路,不紧不慢地,走上一个钟点。这习惯保持了许多年,倒不是为了锻炼身体,只是觉得这时候的天光最柔和,风也最知趣,不凉不热的,正适合胡思乱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路是极普通的。一侧是连绵不断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五金、杂货、小吃、理发,招牌新旧不一,字迹也斑斑驳驳的。店铺门前的地面,却颇有意思。有的铺了整齐的方砖,有的浇了水泥,平平整整的;有的却只留着一片泥地,长长方方的,或是三角形的,这些地段,大约是当初规划时剩下的边角料,主人懒得费心,便由着它去了。现在却被绿茵茵的杂草染成了一片春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另一侧是绿化带。隔几步一棵,笔笔直直地站着。可树与树之间的地带,情形就复杂了。当初或许铺过草皮,但日久年深,草皮早就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的黄土来。黄土上如今又长满了新的东西——不是人工种下的,是自己冒出来的,叫不上名字的杂草,高高低低,挤挤挨挨,热闹得很。</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让我在意的,是每棵树周围那一圈。树根附近,总是聚着一丛丛密密的杂草,绿得发亮,绿得放肆。它们围着树干,一圈一圈地长,像是给树穿上了一件毛茸茸的绿裙子。这些杂草中间,还点缀着各色的小花,有白色的,有黄的,有紫的,有粉红色的。小小的,怯怯的,却开得极认真,一点也不含糊。远远看去,那些荒地竟被它们装扮得颇有几分姿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看着这些杂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情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我的记忆里,杂草向来是不受欢迎的。小时候在乡下,祖父每天清晨都要去菜园里拔草。他弯着腰,一根一根地拔,额上的汗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那些被拔掉的草堆在田埂上,晒一天太阳,就蔫了,黄了,死了。祖父常说:“草不除,苗不长。”语气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朴素的道理——就像人活着要吃饭,庄稼活着就不能有草抢养分。那时候我也帮过忙,蹲在地里,小手攥着草茎往上拔。有些草根扎得深,拔不动,我就使劲拽,手心的皮都磨破了。祖父看见了,说:“你歇着吧,草这东西,命硬着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此刻我眼前的这些杂草,它们做错了什么呢?它们不过是努力地活着罢了。没有人给它们浇水,没有人给它们施肥,没有人记得它们,没有人盼望它们。它们从一颗看不见的种子开始,自己钻出泥土,自己承受风雨,自己开花,自己结籽,自己老去它们就这样自自然然地存在着,没有人注意他们,可他们一天也没有停止过生长。一些花草太小了,小到如果你不蹲下来,你就根本看不见它们。可它们不在乎。它们不在乎有没有人看见,不在乎有没有人赞美,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有用”。它们就这样开着,从春天开到秋天,一年又一年,把荒地变成花园,把废墟变成仙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然,我也明白,如果这些杂草长在农人的田里,长在园丁的花圃里,它们就是“害草”,就要被毫不留情地拔掉。这不是因为它们不好,而是因为它们在不合适的地方。麦田里不需要野花,花园里不需要杂草,万物都有自己的位置,放对了是宝,放错了是草。这世上的事,大概就是这样——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麦苗是好的,可长在稻田里就成了草;杂草是坏的,可长在荒地上就成了宝。有用和无用,不过是某个角度、某段时间、某个目的下的判断罢了。凡事要寻找平衡,不祈求完美。</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快黑了,我转身往回走。身后那些杂草,大概也准备安睡了。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它们还会再给路过的人一个小小的惊喜。</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right;">2026年4月26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