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美篇作者:姚瑞凯(30840919)</b></p><p class="ql-block"><b>美篇制作:萧 萧(82565668)</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随笔 : 《中国的世界文化遗产》之十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庐山(上)</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七律 . 庐山放笔</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江浮吴楚接苍茫,云卷仙凡各自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瀑泻千年诗不灭,堂开一脉道尤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虎溪水印三人笑,石碣风磨二字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莫道此山真面目,含鄱口外是斜阳。</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span class="ql-cursor"></span>——是为题记。</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二十五年前,我第一次游庐山。</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四十六岁,虽已快届知命之年,却仍自觉年青气盛。不问古,不察今;登山就是登山,看景就是看景。跟着人流上含鄱口,下三叠泉,进美庐,逛花径。一路走马观花,只觉得满眼是绿,满山是雾。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冽。至于哪是锦绣谷,哪是大天池。如今早已模糊成一片,唯独那种“意色”——云雾从山谷里漫上来,山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像一幅山水画在眼前慢慢晕开——那种感觉,二十多年后想起来,仍然扑面而来。</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大概就是庐山的本事。它不靠某个具体的景点让你记住,而是用一种整体的气场把你包裹住。你离开的时候带不走一张清晰的地图,但带走了一身清凉和一心的安宁。</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二十五年后,当我坐在书桌前,想为这座山写点什么的时候,忽然发现:庐山之所以是庐山,不仅因为它的云和雾,更因为它的诗和理,它的钟鸣和枪声,它的文人墨客和政治风云。一座山,承载了中国文化太多的面向——从陶渊明的“悠然见南山”到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从朱熹的白鹿洞讲学到慧远的东林寺念佛,从蒋介石的“夏都”到毛泽东的三次会议。</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想,是时候再去一次庐山了。不是身去,是心去。带着这离开庐山二十五年来的阅历和思考,回到那座云雾缭绕的山中,把那些故事一个一个找出来,看一看它们究竟在说什么。</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庐山的含鄱口,是看山看水看云看日出的最佳去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站在含鄱口,北望是长江如一条银练蜿蜒东去,东瞰是鄱阳湖烟波浩淼一望无际。大江与大湖,在这儿与大山融为了一体。但让你真正记得的,不是这些地理名词,而是那些扑面而来的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云雾从山谷里漫上来,一团一团,一片一片,像是大地呼出的气息。它们有时贴着山脊走,把远山切成无数个若隐若现的片段;有时又突然铺开,变成一片白色的汪洋,只留几个山头飘浮在水上,如同大海上的孤岛。风吹过来,云雾便翻卷着从身边掠过,你伸手,指尖便能触到那种清凉而又湿润的质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个时候,你才会明白苏轼为什么说</b><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不识庐山真面目”</b><b style="font-size:20px;">——不是看不清,而是你根本就不需要看清 : </b><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76, 79, 187);">朦胧本身就是庐山的面目,神秘本来就是庐山的意色。</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记得那天我在含鄱口站了很久。云来了又走,云走了又来。山应该还是那座山,但每一次云雾放开,眼前看到的仿佛是另一座新的山。</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其实,不识庐山真面目的又岂止只有苏东坡?实际上连鼎鼎大名的李白和朱熹也错识了庐山,</b><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只缘身在此山中”。</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b><b style="font-size:20px;">。我们往往一直认为这是诗仙写三叠泉瀑布的,但庐山的瀑布多了,李白诗中写的实际是“开先瀑布”,在秀峰。而三㬪泉瀑布是在五老峰深处的九㬪谷——落差近160米,三级飞泻,古人形容它 :“上级如飘云拖练,中级似碎玉摧冰,下级若玉龙走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条</b><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三叠泉”</b><b style="font-size:20px;">,李白没见过,朱熹也没见过。</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唐天宝十五年,李白避乱隐居庐山,住在五老峰下的屏风叠,日日读书闲居。他脚下的溪水,正是汇入三叠泉的水源。那条惊天瀑布就藏在他身后的深谷里,日夜奔涌,他却浑然不知。一个以写瀑布名扬天下的大诗人,与一条中国最壮观的瀑布做了半年邻居,竟然连它的存在都不知道。直到他死后三百多年,一位砍柴的樵夫才在无意中发现了三叠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更有意思的是,三百年后,另一位文化巨擘也住到了它的身边。南宋朱熹复兴白鹿洞书院,讲学之地就在五老峰下,离三叠泉的下游也不远。听说三叠泉被发现后,朱熹心向往之。但终因年迈体弱、山路险绝,始终未能前往一睹。他只好请人画了一幅三㬪泉瀑布图挂在书房,日日相对。还在题跋中感叹 : “自闻此新泉出,未能一游其下,一快心目,溅雷喷雪,发梦寐也”——做梦都梦见三㬪泉飞溅的声音。直到辞官归乡,这个愿望终究没有实现,成了他庐山岁月里最深的遗憾。</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在想,莫非朱熹那个时候庐山里没有“山轿”吗?或者,当年在庐山任“南康知军”(相当于今天的市长,正五品)时,太过清廉,自无多余的银子或不敢雇山轿去看三叠泉吧。其实,大儒虽然清廉,雇一顶山轿或许还不成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命运的捉弄,三叠泉向他藏起了自己的行踪,直到朱熹的背影远去,才向世界展露了真颜。</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是真的能够体会到当年朱老夫子的“憾”和其有心无力的“叹”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三叠泉位于庐山东南大峡谷底部,地势极险。是一条“V”字型的绝地 : 从山上的入口,到谷底的瀑布,单程就要将近三千多级陡峭台阶。看完瀑布,若想回到住宿地(牯岭镇),必须原路爬上来。因为另一侧直接出口,就出庐山到九江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当年自恃年富力强,去三叠泉上上下下,硬是坚持不坐那担夫的“山轿”(一种抬杆,两条竹杆上绑一把椅子)。及至回到镇上旅馆,一头就趴卧在了床上,可真真是把我累了个够呛。</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世人皆道庐山秀,唯有三叠泉知游人之苦。那陡峭险峻的两千六七百级台阶,是下给眼睛的盛宴,却是上给双腿的刑途。当年咬牙原路攀回,汗透青衫时方悟 : 这</b><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不到三叠泉,不算庐山客”</b><b style="font-size:20px;">的俗谚,考验的不仅是眼力,更是脚力与心气。如今忆起,那瀑布的轰鸣里,仿佛还有着自己那沉重的喘息。</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位诗仙,和三叠泉近在咫尺却擦肩而过;一位鸿儒,魂牵梦绕却终生未至。三叠泉就这样沉默地藏在山谷里,等了三百多年,才被一个无名的樵夫掀开了它神秘的面纱。</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有时候想,如果李白当时发现了三叠泉会怎么写?“飞流直下三千尺”怕是不够了——三叠泉是三叠飞泻,每一叠都有各自姿态和神韵,也许他会写出一首结构更复杂,节奏更有层次的诗。起承转合间有三次高潮、三次叹息。如果朱熹能亲身站在瀑下,那方刻着“源头活水”的石头,或许会刻上另一番领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但历史没有如果,有些美好,就是要在时间里藏一藏,等一个更恰当的时机,等一个更平凡的人来发现。李白和朱熹的错过,让庐山多了一个关于“遗憾”的故事——而遗憾,往往比圆满更耐人寻味,更美。</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其实,人生何尝又不是在“失”与“得”,“遗憾”与“圆满”间走完的呢?在花径,我就无意间又撞见了“失”与“得”的答案。</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距李白登庐山近九十年后的一个暮春四月,江洲司马白居易正陷于他人生的苦夏。刚刚远离了长安仕途的他,来到了庐山,打算访一访僧友、散一散郁怀。顺带一游他仰慕已久的匡庐。步履间不免带着几分迁客的沉重。</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山下平地的桃花早已落尽,只剩下一片绿暗红稀的寂寥。和他当时的心情一样。待得行至大林寺一带(今之花径),山高气寒,时光仿佛在倒流。转过一段寺墙,他猛一抬头,竟撞见一片灼灼盛开的桃花林。那一抹嫣红,在苍翠的山谷里,劈面而来,像一场迟到的春讯,更像一个温柔的嘲讽。</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白居易怔住了,随即抚掌而笑。他在此提笔写下了“花径”二字,将那首《大林寺桃花》掷入了山风 : </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一刻,他恍然 : 春天何曾离去?只是躲到了更高的地方。这意外的邂逅,不仅是一场物候的错觉,更是命运给失意者的慈悲——当你在尘世走投无路时,不妨再往山上登一步,那里,或许藏着整个被偷换的春天。</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二十五年前的今天,也是暮春四月。清晨的庐山,高处的寒意还没散尽。我走在花径的石子山路上,只感觉被晨露沁的润润的,舒畅极了。两旁是经年的老树,新叶绿得有些怯生生,仿佛还不敢放肆。如琴湖的水面静得像一块碧玉,倒映着天光和远山的淡影,风吹来时,才肯懒懒地皱起几波水㾗。空气里全是草木萌发特有的、清冽又微腥的生气,深深地吸一口,凉沁到了肺叶里去。</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桃花便是在这沉静的底色上,猝不及防地跳出来的。不是那种成片烂漫的、近乎喧闹的粉,而是三三两两、东一朵西一簇地从老干虬枝间探出脸庞。花瓣薄而透,在尚带寒意的山光里,是一种近乎苍白的淡粉,边缘被阳光镶了圈极细的金边,颤巍巍的,像是用尽了一个春天积攒的力气,才敢在这高入云霄的地方,悄悄地绽放。</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四周静极了,只闻得见不知名的山鸟在鸣,在林子里,一声、又一声,啼破了这滿山的岑寂。而我感觉那啼声好像也湿漉漉、凉浸浸的,落在山路上,仿佛都有了回响。</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一下明白了:正是在这片近乎迟滞的、被山寺钟声定格的时光里,那一树迟来的桃花,才显得如此得惊心动魄。它开得不是时候、不是地方,却偏偏开在了一个人生同样“不是时候”的诗人眼前。这不是江南水暖的春,这是庐山用一整个寒冬,为失意人窖藏的最后一口烈酒,专等那个对的人——来饮。</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大概就是命运开的玩笑,也许是庐山给予诗人特有的、分先来后到的启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先到者,往往意味着错过。李白仗剑出山,高歌“飞流直下三千尺”时,他眼中所见的,仅仅是开先瀑布的壮阔。那更深处,更隐秘的三叠泉,要等数百年后,方被樵夫偶然发现,惊为天人。李白与它,在时空中失之交臂。他来早了。而朱熹亦是如此,他在白鹿洞书院传道授业,格物致知,却对近在咫尺的这道天地间最精妙的“水理”浑然不知,埋头于竹简的旧注,他也来早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而后到者,却能收获一场意外的救赎。当谪居江洲的白居易,带着一身宦海浮沉的倦意,在暮春时节行至大林寺时,人间的春天早已落幕。他本已接受了这份凋零,如同接受了自己人生的低谷。然而,就在这山寺一隅,他竟撞见了一片灼灼盛开的桃花。那瞬间的惊艳,让他提笔写下了“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的千古一叹。他不是来早了,他是来的恰是时候。</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原来,庐山是这样对待诗人的 : </b><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55, 138, 0);">对意气风发的盛唐,它以一道更幽深的瀑布,藏起终极的答案,教人懂得敬畏与谦虚;对失意困顿的中唐,它则以一树延迟的桃花,捧出整个春天,教人学会等待与希望。一失一得,皆是天机;遗憾圆满,周始转环。庐山不语,却是用它的峰迥路转和云遮雾绕,为每一位行路人,写下了属于他们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启示录。</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2026 . 4 . 22</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