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前 言</p><p class="ql-block"> 本期增刊,我们隆重推出杨建国战友的亲历之作《冲进爆心》。</p><p class="ql-block"> 本文以亲历者视角,真实再现了1978年秋,马兰基地汽车三十六团十连官兵执行氢弹爆炸后效应物回收任务的壮烈历程。作者以朴实而深情的笔触,描绘了戈壁滩上严酷的生存环境与艰苦卓绝的训练场景:四五十度高温下的防护服徒步训练,密闭面罩中的呕吐与窒息,"猪笼鼻子"里的每一次呼吸都是生死考验。更以惊心动魄的现场感,还原了核爆瞬间"光辐射"灼面的剧痛、蘑菇云升腾的震撼,以及战车冲向爆心时"离弦利箭"般的决绝。</p><p class="ql-block"> 当作者驾驶战车穿越几十公里戈壁,将受辐射的效应物送达回收站,计量笔上"5伦琴"的读数成为无声的勋章——而真正的辐射数据,至今仍是马兰人"绝密"的奉献。</p><p class="ql-block"> 这不仅是一篇回忆文章,更是一曲献给"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的马兰人的安魂曲。那些永远留在戈壁的青春与热血,铸就了共和国的核盾牌,守护着我们今天的安宁与尊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谨以此刊,致敬永远的马兰人。</p> <p class="ql-block"> 冲 进 爆 心</p><p class="ql-block"> 作者:杨建国 </p><p class="ql-block"> 我是一九七六年三月份,从天府之国四川省乐山市参军入伍,到戈壁大漠新疆马兰的。在马兰基地汽车三十六团十连服役五年。有三年多时间在108,720,黄羊沟,五分站,辛格尔,六公里等核试验场区,配属执行拉送饮用水,施工用水;配属124工兵团建工号、修路,运送物资;配属316技术总队进行地爆施工,横洞竖井的挖建等后勤保障及枪险,救灾任务。</p><p class="ql-block"> 在罗布泊方圆二十万平方公里的试验场区,宿过帐篷,住过地窖,睡过车底下和车箱上。既观赏过冰山上的雪莲,又经历过干沟的沙暴,既经历过核试验成功的喜悦,又经历过夜半遭遇狼群的惊险。既有观看氢弹爆炸难逢的机遇,又有冒死冲进蘑菇云爆心取样的经历……</p><p class="ql-block"> 试验场区的伙食标准比马兰生活区略高一些,但是新鲜蔬菜很少吃到。炊事班大锅汤里,时儿漂浮着苍蝇,炊事员要用笊篱把苍蝇捞出来大家才能喝。特别是蒸馒头或蒸米饭时,当把蒸笼盖打开时,上升的热浪会把停在篷盖上的苍蝇瞬间烫落在米饭或馒头上,所以就餐时饭菜上有苍蝇是见怪不怪的事儿。</p><p class="ql-block"> 在黄洋沟住宿时,苍蝇能把营房的屋顶爬满,将整个屋顶变成了黑色。有些战友还练就了徒手抓苍蝇的绝活(注:场区试验结束后,参加试验上万人的大部队分批撤离,仅剩下我们汽车十连和少数连队留守,苍蝇会往有人的地方聚集,原来苍蝇也爱扎堆)。</p><p class="ql-block"> 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一九七八年秋,那个让我终生难忘的日子:我们汽车十连担负为氢弹爆炸后试验效应物回收的任务。</p><p class="ql-block"> 时值秋季,罗布泊的戈壁滩上,依然是赤日炎炎,热浪滚滚,秋老虎正发着余威。沙子,石粒会烤熟鸡蛋。一望无垠的戈壁滩上,一切生物都显得特别脆弱难以生存。只有那孤零零的骆驼刺,在戈壁沙砾中顽强地生长着。</p><p class="ql-block"> 那次核爆试验,基地指挥部指定我们汽车十连配属各效应大队,担负效应物回收任务。</p><p class="ql-block"> 在炎热高温的环境下,穿戴着笨重的连体防护服,驾车在戈壁滩上行驶,对驾驶员来说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本来在外面行走都烫脚的地表,更何况驾驶着汽车在没有空调的驾驶室里呢?有如在蒸笼里受蒸煮一般难受。</p><p class="ql-block"> 但为确保完成回收取样任务,参加回收的驾驶员,必须穿戴防护服,在戈壁滩上进行模拟训练。</p><p class="ql-block"> 我们连队的官兵,在连长孔庆禹,副连长刘振典的组织带领下,每天下午两点至四点,要身穿防护服,顶着炎炎烈日,在四五十度高温的戈壁滩上,徒步进行训练。</p><p class="ql-block"> 训练过程异常艰苦,防护服的笨重,猪笼鼻子的面罩又十分憋闷,天上烈日炙烤,脚下滚烫的戈壁沙砾把两脚烫的生疼。每走一步,沙尘就飞上鞋裤,一个个象土人一样。训练中常有战士呕吐昏倒,呕吐物吐在密闭的面罩里,难受的让人窒息。(二零一九年九月份,我和几个战友重回马兰,在参观三十六团展览室时,给我们介绍讲解的政治部主任说:当年参加回收的战士,为了完成回收任务,甚至有把呕吐物重新吞咽回去的事情) 。 </p><p class="ql-block"> 每次训练结束后,战士身上的衣服都能拧出水来,靴子里的汗水能装满茶杯。一向严肃认真,不露声色的孔庆禹连长,都眼含泪水悄悄的告诉炊事班长训练太苦了,想办法给他们改善伙食。</p><p class="ql-block"> 记得原子弹临爆那天,试验场区,晴空万里,是戈壁滩上少有的晴朗天气,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强烈的阳光把戈壁滩晒的滚烫。</p><p class="ql-block"> 参试的人员和参观的部队多达上万人。各部队全部排列整齐,席地而坐。观礼区主席台旁的标语十分醒目。</p><p class="ql-block"> 周恩来总理为两弹一星的十六字提词: " 严肃认真 周到细致 稳妥可靠 万无一失"被制作成巨大的标语牌竖立在参观场前面。</p><p class="ql-block"> 指挥部两旁的红旗迎风招展,高音喇叭,播放着解放军进行曲,播音员反复宣读着试验区注意事项。</p><p class="ql-block"> 我们十连参加回收的战士,严阵以待。身上雪白的防护服在烈日照耀下十分显眼。</p><p class="ql-block"> 参加回收的军车一字排开,如同即将奋蹄出征,奔赴沙场的战马。只等一声令下,即刻在战士们的驾驭下冲向蘑菇云,以最快的速度取回效应物。</p><p class="ql-block"> 随着“零时”临近,我们心情既紧张又兴奋,播音员用高亢激昂的声音播报着:装载核弹的轰炸机,向我们飞来了,飞机来到了我们的上空,飞机开始环绕爆心飞行,飞机第一圈绕行,飞机第二圈绕行,飞机第三圈绕行,飞机飞向爆心……</p><p class="ql-block"> 当播音员播报到10、9、8、7、6、5、4、3、2、1、起爆时,刹那间,一道耀眼的强光划破天空,紧跟着一股热浪迎面扑来,脸上瞬时有一股烧灼感。虽然我们都戴着上万倍的防护墨镜,眼睛仍有灼痛感。这就是核爆炸的第一杀伤利器——光辐射。随后传来核弹爆炸的雷鸣声,如同春天的惊雷,大地在微微颤抖。</p><p class="ql-block"> 核弹爆炸后熊熊燃烧的大火球,在极速翻卷着,奔腾着,将地面的沙尘慢慢吸引到空中,与火球连成一体,变成了一朵硕大无朋、艳丽无比的蘑菇云。蘑菇云的颜色不断变化着,由赤红,到橘黄,再到雪白,色彩炫丽绚烂,美丽的让人窒息。</p><p class="ql-block"> 此时的太阳,在耀眼的蘑菇云映衬下,显得是那么的渺小且暗淡无光。现场的所有人,都被这极致的画面惊呆了,完全沉浸在了这震撼人心的景像之中。此时,时空好像静止了……</p><p class="ql-block"> 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哨音,把我们唤醒。孔连长高喊口令,汽车十连全体起立,各就各位,立即出发 。 </p><p class="ql-block"> 听到连长的口令,我们立即冲向了各自的战车。在我冲进驾驶室的同时,效应大队的科研队员,也迅速翻身爬上车箱。所有车辆即刻启动马达,发动机发出阵阵轰鸣,一台台战车,像一支支离弦的利箭直插爆心。</p><p class="ql-block"> 爆心周边的不同方位和不等距离上,分别摆放着各种效应物:有动物,武器,设备,假人……爆心四周全是疾驰回收取样的车辆。车辆前后如同万马奔腾,扬起长长的沙龙,场面十分壮观。</p><p class="ql-block"> 我的任务是,取回爆心下风处两百米的四个大铁笼子,每个铁笼里各装着两只狼狗,它们是这次核爆试验的效应物。</p><p class="ql-block"> 当我的战车冲到了效应物旁停下,车上的六个科研人员,飞身下车,以极快的速度把四个装着狼狗的大铁笼子托举到车上,待全部队员上车后,我开足马力向回收站疾驰而去。</p><p class="ql-block"> 戈壁滩上行车本来就不容易,再加上密闭厚重的防护服驾车难度可想而知。</p><p class="ql-block"> 面罩的护镜很快就被呼出的热气蒙住了,视线变的非常模糊,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况。据说面罩镜片上的薄膜是进口的,价值二十多美元呢。</p><p class="ql-block"> 当时自己没有考虑到冲向爆心的危险,没有考虑到会吃多少粘染,对身体有多大伤害。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把车上的战友和效应物安全送到回收站,圆满完成这次回收任务。</p><p class="ql-block"> 从爆心到回收站的距离,只有几十公里,平时训练时并不觉得长。此时好像变的十分遥远,时间也显得特别漫长。</p><p class="ql-block">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我终于顺利到达了回收站。效应大队的科技人员把效应物抬到了指定位置后,我的回收任务也就圆满完成了。</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把汽车开到洗消站,交给专职洗消人员。随后,取下测辐射的计量笔,计量盒,脱下防护服,把它们一起交到指定的地点。到淋浴棚进行淋浴后,换上了自己的军装。</p><p class="ql-block"> 在把计量笔交给保管员前,我看了一眼计量笔的数值:上面显示的数值是,5伦琴(现在辐射单位称西弗),辐射超过5伦琴,计量笔则无法显示。最终认定参试人员受辐射程度,是以计量盒的数据为准。</p><p class="ql-block"> 但是,计量盒上交后,每个人受辐射的程度,上级部门是不会向本人公开的,也不会进入个人档案,这在马兰基地是绝密的。</p><p class="ql-block"> 此时,湛蓝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一阵微风吹过,浑身上下有种通透凉爽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回收任务终于安全圆满完成了,我跨步跳上清洗一新的战车,驾驶着我的老伙计,舒心畅快地驰骋在回连队的路上。此时心情由衷的感到轻松,愉快,兴奋和自豪。</p><p class="ql-block"> 祖国今天的繁荣富强,人民生活的幸福安宁。是我国核大国地位的捍卫,是核盾牌的庇护,是几十年来无数科研人员和马兰官兵们前仆后继,呕心沥血,用鲜血,健康和生命换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有幸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终生无憾无悔。</p><p class="ql-block"> 仅以此文敬献给已经逝去的马兰战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此文在成文过程中,没有参考借鉴任何文章资料,完全凭借自己的回忆急就而成,因为是近半个世纪前的事情了,难免记忆出错,挂一漏万 。 如战友们发现错误,请批评指正,本人虚心接受并予以纠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此要衷心地感谢:李兴智,刘静涛,刘晓彦,李鹏飞,李荣强,唐安成,赵贵生,张建峡,周凯,韩东等战友,对本文的建议和帮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30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