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河潮》第496期：看 戏 文/陈苏爱

原创哥

上伏古来就有多起庙会，至上世纪仅仅保留了农历九月九的重阳节庙会。你只看看村里那五处遗存的古戏台，就知道所言非虚。金龙四大王庙街前古戏台上那清顺治时期的演出题壁，还被栗老守田载入了《中国戏曲志·山西篇》呢！新世纪开元，村里又重起了农历三月初九的庙会。不过现在不叫庙会，叫物资交流大会。

不到初七、八，家家户户就忙着打扫厅厨，忙着炸肉丸、熬豆汤，忙着割肉、买菜、压饸络，早早的准备初九赶会待客。忙了！累了！也会捶着酸疼的腰膀抱怨两声，不知道起这会干甚呢？遇着天气不好，客少人稀时，心里却总感觉有点空落落的。

记得小时候，邻居姑姑嫁到村下，每逢赶会唱戏，总要提前回娘家接爷爷奶奶下村看戏，并告诉左邻右舍的叔婶哥嫂，明儿赶会去恁那儿吃饸络软米饭。就是见着村里人也会热情的招呼一声，赶会去屋吃饭昂！爷爷奶奶对于去女儿家看戏赶会也是特别有仪式感。提前几天就浆洗好衣裳鞋袜，剃头刮胡，炸油条、做粿馓、打火烧等备好了礼品等着女儿来接。嫁出门的闺女也会提前赶去娘家帮妈洗洗涮涮，压饸络、做软米饭。

一般情况下都是戏比会要早一天或两天。提前两天就有卖肉丸猪脏的、麻糖油糕的，烧烤串串等各种卖吃食的小摊贩前来镇场，正会那天才有卖服装鞋袜的，锹镢板锄箩头担的，苹果梨桃桔子的、厨具五金的，花卉鱼虫的……乌泱泱的塞满了整条街巷。早先还有交易骡马猪崽的呢！你看那会场上此起彼伏叫卖声、婶婶娘娘的讨价还价声、各种吃食混杂的香味、亲朋邻里的道好寒暄，会上小吃摊的拥挤热闹，台上的铿锵鼓乐唱念做打，台下的和唱伴着掌声喝彩……亲戚里道，你来我往，其乐融融。“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那些虽然琐碎却鲜活的瞬间，道出了生活最真实的状态。

孩子们早早的就盼着赶会，无非是要点零花钱去会上吃吃耍耍；年轻人则盼着好久不见的同学、战友能聚一起，酣畅淋漓一醉方休；老年人则是盼着庙会上的那四天七场的大戏。那戏是庙会上的重头戏。最初是春祈秋报是酬神唱的，现在虽已没有大的祭祀活动，但年年赶会唱戏这个传统却保留了下来。

最初唱戏在成汤庙的舞台上，那时候没有电视、手机，娱乐活动也少，看戏的人那是真多啊！戏台底下、拜亭上，两侧厢楼挤挤拫拫的都是人。拜亭护栏上的石狮子，更是孩子们的最爱。骑在狮身上，抱着狮子头，脚下蹬着护栏，又自在又安逸，一坐上去就不知吸引了多少孩子羡慕的目光。父辈们那时正青春，个个精力充沛，一听说哪里唱戏或放电影，早早的收了工，吃罢饭，拖儿挈女徒步十数里去看。有时消息讹传，辗转数村只看了个“再见”。记得儿时，我就被父辈们轮流参参在肩头，四邻八乡的看戏看电影呢！

八三年的时候，村办煤矿正式投产盈利，村里斥资修了大舞台。据说是王村籍的土木工程师杨旺设计的。面阔七间，进深三丈有余，两侧还连带厢房，上面是遒劲有力的草书——东河阳人民剧场。舞台一落成就是咱这四里八乡最大的舞台，不知道羡煞了他村多少人。

舞台竣工贺台时，村里请河北梆子剧团连唱了三台大戏。据说村里以前和河北梆子剧团还有些渊源，被人家视为第二故乡，来这演出是相当带劲卖力。演的都是整本戏，《十二寡妇征西》、《封神榜、》《杨门女将》、《秦香莲》、《狸猫换太子》等等，从唱念做打，服化道具样样在当时都堪称精品，演出之时，除了卧病在床不能出门的，那是家家小锁看门，独余犬吠空巷。

舞台落成之初，台底还没有座位。唱戏之时，家家户户早早的就扛着板凳去占座位。高的、低的、长的、短的、宽的、窄的，有条蹬，有座虎，临近舞台的人家甚至把八仙桌两侧的灯挂椅都搬了出来，真是形形色色千姿百态。前排凳子高，后排看不见，就在板凳腿下面垫砖头，一层不行就垫两层。有时看着戏看着戏那凳子腿就踹了。“忽碌踉跄”人仰马翻，瞬间就一众哄然。你看那一个个揉着腿，托着腰，捂着胳膊肘，忍着痛，还带着些许的尴尬，些许的讪笑，赶紧麻溜的圪爬起来支好板凳继续看戏。末场戏散场时最乱，扛板凳的，抱孩子的，搀老人的，圪圪挤挤，摩肩擦踵，一起拥向了出口。你踩我的脚，我碰了你的脑，不知道多了多少的口舌是非。有次我看着戏就睡着了，爸爸不忍叫我，就抱着睡熟的我往外走，一不留神，被扛着的板凳碰了个乌青眼，过了好几天乌青才慢慢散去。

那时候年纪小，对那些或委婉，或激昂的唱腔没多少侧重。那些熠熠闪光凤冠头面，重工刺绣的锦衣华服，却特别博我眼球。最喜欢看的是皇帝临朝登殿，那段伴奏是特别好听，它会根据不同的情境演奏，有时是《登殿曲》，有时是《朝天子》。它只用管，弦、鼓等乐器伴奏，细吹细打，曲风慷慨激越，把皇朝的威严和庄重表现的淋漓尽致。一对对金吾卫手执金瓜、钺斧、朝天镫，一双双宫娥彩女手提鎏金铜炉，手执日月乾坤扇翩跹流彩鱼贯而入。最后出场的是皇帝，你看他踩着鼓点，踱着方步，站在台之中央，理服、整冠、念白、道彩，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临朝登殿那场戏最最养眼，那是气势宏大，美奂美仑。长大以后，又特别爱看《闯幽州-送儿郎》中佘老太君的经典唱段，“儿媳们！儿媳们！牵马坠蹬送儿郎”、“忠烈二字无须讲，恩怨几多问上苍”，再现了满门忠烈的杨家儿郎为保社稷赴边疆，横戈跃马的情景。曲风苍凉悲壮，声如裂帛，隐隐伴有杀伐之气字字锥心，句句蚀骨。那母亲送儿，妻子送夫出征的不舍、的决然，次次都看的我潸然泪下。

如今人到中年，再看戏时，才知其中三昧。剧种不同，板式也多有不同，大板长于抒情；四六板主核心叙事，尾音婉转；垛板紧凑激昂；散板自由爆发。唱到动人之处，不禁掌声雷动。老辈人对本地地方剧种的名家名段更是如数家珍，段二淼、郭金顺、郝聘之、吴婉芝、吴国华、张爱珍、直至现在的大当家——陈素琴，后起之秀李丹、齐素珍等。古语有云，“会看看门道，不会看看热闹”。上党梆子曲目不多，村周庙会唱戏演来演去也就那几场。老戏迷们却趋之若鹜，场场不落。谁谁的青衣，谁谁的老旦，谁谁的须生，谁谁的丑角，分析的那是头头是道，鞭辟入里 。并且还能和着板眼顿挫、摇头晃脑、咿咿呀呀的来上一段名家名段。

好的剧本也是一部好剧成功的关键，大都以家国大义为主题，以唐宋题材为蓝本。后来又新编了《大汉母子》《申纪兰》《走出大山》《析城山》等，都以忠孝节义为主题。数杨家戏传唱度最高，《金沙滩》《四郎探母》《穆桂英挂帅》《大破天门阵》《杨门女将》《辕门斩子》《洪羊洞》《寇准背靴》《杨八姐游春》《五世请缨》《李陵碑》《战洪州》《三关排宴》《十二寡妇征西》等一二十部戏。深度刻画了君臣、父子、夫妇、兄弟，在家国情仇的较量中艰难抉择，在进退两难的痛苦与绝望中犹记家国大义，显示了至情至性的刚烈性格和悲剧命运。有时候戏都散场了，看戏的都还没有从戏中人物的命运里走来。

老者人常说，那戏都是教育人了！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台上演什么，台下就有什么！在我心中，农村唱戏永远是那般美好和令人怀念。那些熟悉的故事情节、优美的唱腔和独特的乡土味，总是勾起我对往昔岁月的回味。农村唱戏，承载着家乡独有的味道，是牵动着远方游子的乡愁。让我们珍惜这份宝贵的文化遗产，传承给后人！

　　作者简介：陈苏爱，阳城县润城镇上伏村人，一个有才气、有梦想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