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者

干登荣 影像

他们总是很早就来了。<br><br>天还没亮透,东边的云层刚刚染上一抹淡淡的绯红,海滩上便有了他们的身影。三脚架插在湿沙里,像一株株沉默的植物。他们弓着腰,凑近取景器,或者低头摆弄着相机上的什么按钮,动作轻缓,仿佛怕惊动了什么。风从海面上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他们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钉在了那里。 我见过一位老者,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就那么站着,久久地,久久地,望着远处的海平线。潮水在他脚边涨了又退,退了又涨,他几乎没有移动过位置。忽然,他动了,迅速调整了脚架的高度,手指在相机上飞快地按了几下,然后便屏息等待。我知道,他在等光。等那一束穿透云层的霞光,恰好落在浪尖上;等那一只海鸟,飞入他构图已久的画面。这等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而他,有的是耐心。 下雨的时候,他们也不走。<br><br>雨点砸在海面上,砸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坑,像是无数颗石子同时投入水中。天色暗沉下来,海变成了铅灰色,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个时候,海滩上几乎没有别人了,只有他们——穿着雨衣,或者撑着伞,相机裹着防水罩,依然坚守在那里。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们脚边汇成小小的溪流。他们的手冻得发红,却依然稳稳地端着相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取景器。 我曾在雨中遇见一个女人。她蹲在一块礁石后面,整个人缩在雨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在拍什么?我顺着她的镜头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海,和一排排涌来的灰蒙蒙的浪。可她拍得很专注,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着,像是雨中的另一种韵律。后来她告诉我,她在拍浪花的形态。“每一朵浪花都不一样,”她说,“它们活的时间太短了,从绽放到破碎,不过一两秒钟。我想把它们留下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不知道那里面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br><br>他们拍日出,拍日落,拍月出东山,拍星河倒悬。拍潮涨潮落,拍礁石上附着的藤壶和牡蛎,拍沙滩上细密的波纹,拍搁浅的水母透明的身体。拍海鸥飞翔,拍白鹭伫立,拍退潮后留在水洼里的小鱼小虾。他们拍渔民出海,拍渔妇织网,拍孩子们在浅水里嬉戏时溅起的金色水花。他们拍台风来临前诡谲的云,拍暴雨过后虹跨沧海,拍冬天里萧索的岸线,拍春天第一朵开到海边来的野花。 他们什么都拍,似乎什么都值得被记录下来。<br><br>有时候我想,他们究竟在拍什么呢?是风景吗?是,又不仅仅是。他们拍的,或许是一种敬畏——对这浩瀚大海的敬畏,对这亘古自然的敬畏。大海太大了,大到让人感到自己的渺小;自然太老了,老到让人感到生命的短暂。而他们,用相机这小小的匣子,试图框住大海的一角,凝固自然的瞬间。这行为本身,就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美。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橙色。他们三三两两地收拾器材,准备离开。有人翻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有人沉默着,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拍摄中;有人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大海,然后才转身离去。 明天,他们还会来的。不管晴天还是雨天,不管潮起还是潮落。<br><br>他们就站在那里,站在风里雨里,站在晨光暮色里,站在我们习以为常却视而不见的风景里。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把这一切,一点一点地,收藏进小小的镜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