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泣母文|半生风雨藏清骨,一肩儿女葬芳华

江南乔乔

<p class="ql-block">  今日三七,冷烟缠院,凄风绕窗。落笔皆是心头碎事,行文满含刻骨悲酸。静静回望母亲跌宕坎坷的一生,她如荒寒年代里一株倔强野蒲,生于贫瘠乱世,困于旧俗枷锁,耗尽青春血肉,扛尽人间千难,把一生委屈都默默咽进心底,用单薄肩膀托举起四个子女的人生归途。最终被长年劳苦与万般病痛掏空身躯,黯然辞尘。字字泣血,段段揪心,通篇皆是私人独家往事,读之令人不忍卒读,潸然断肠。</p> <p class="ql-block">  母亲降生在建国初期的荒寒年月,彼时山河初定,百业凋敝。乡下村落物资极度匮乏,家家家徒四壁,土墙漏瓦,灶下常断烟火,仓中无隔夜存粮,日子清贫到极致。更让人寒心的,是乡间沿袭已久的重男轻女陈旧思想,像一道冰冷的宿命枷锁,牢牢禁锢着旧时代底层女子的一生。</p> <p class="ql-block">  家中长辈观念固执老旧,始终认定女儿早晚要外嫁别家,读书毫无用处,唯有男儿才配坐拥笔墨、奔赴前程。任凭年少的母亲泪眼央求,满心渴求,终究没能换来半分成全,被硬生生斩断了求学读书的前路。</p><p class="ql-block"> 看着邻家男孩背着粗布书包走向学堂,年幼的她只能蜷缩在柴房角落,悄悄抹掉眼底泪水,把一腔求学执念,深深埋进小小的心底。</p><p class="ql-block"> 母亲生前常常哽咽低语:“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生在那样的年月,身为女儿身便不配读书。目不识丁的日子,像是一辈子困在不见光的深巷里。”</p> <p class="ql-block">  十一岁,本该是懵懂嬉闹、无忧无虑的年纪,命运却早早让她尝遍人情凉薄。放不下心中读书的执念,不愿一生被困于山野农田、潦草度日,走投无路的小小少女,瞒着性情固执的姥爷,独自踏上蜿蜒泥泞的山间野路。</p><p class="ql-block"> 一路怯弱独行,去往早已成家立业的姐姐家中,放低身段,红着眼眶低声张口借钱,每一句央求,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心酸与卑微。</p><p class="ql-block"> 揣着好不容易借来的零碎学费,她不敢声张,独自悄悄走进向往已久的学堂。待到姥爷得知全部原委,望着女儿眼底那抹不肯熄灭的倔强与凄楚,几番长叹,终究于心不忍,只能默然应允,任由她读书求学。</p><p class="ql-block"> 那段短暂的学堂时光,是她灰暗童年里仅有的一点暖意,却太过仓促短暂,终究没能圆满学业,成为余生无法释怀的心结。</p><p class="ql-block"> 母亲每每追忆年少,总会黯然轻叹:“倘若当年能多读书识字,我的人生,就不会走那么多弯路,受那么多难言的苦楚。”</p> <p class="ql-block">  十七岁,人生风雨骤然来袭,磨难接踵而至。</p><p class="ql-block"> 上山下乡的时代浪潮席卷乡野,日复一日繁重的体力劳作,压得人身心俱疲。屋漏偏逢连夜寒,就在这段艰难时日,一生最疼惜她、性情却温和怯懦,在家族之中毫无话语权的姥姥骤然离世。</p><p class="ql-block"> 一面是身不由己的时代奔波,一面是至亲永别的剜心伤痛,双重沉重打击,狠狠压在一个青涩少女的单薄肩头。</p><p class="ql-block"> 苦难磨不灭她骨子里的坚韧风骨,伤痛摧不垮她向阳而生的心性。她不怨天命苛待,不叹身世凄凉,主动参与集体学习,日日随乡人下地出工,勤恳劳作,从无半句怨言。</p> <p class="ql-block">  因她略通笔墨、能歌善舞、善写能算,才情远超乡中旁人,很快被推选为村里宣传干事。在闭塞落后的深山村落里,明媚通透、才情出众的她,俨然是远近闻名的山野娇女。</p><p class="ql-block"> 可无人知晓,光鲜亮眼的背后,是她深藏心底、终生难圆的求学旧梦。那时她便在心中暗暗立下重誓:自己此生无缘完成学业,往后就算拼尽一身力气,也要培育四个子女读书成才,替自己走完那段没能走完的求学长路。</p><p class="ql-block"> 母亲常对儿女坦言:“我亲身吃过没文化的苦,受过世俗偏见的难,断然不会让你们再复刻我的人生遗憾。”</p> <p class="ql-block">  岁月缓缓流转,母亲偶遇舅舅的同窗,也就是我的父亲。清贫乱世里,两颗温柔的心彼此吸引,相知相恋,许下相守一生的约定。</p><p class="ql-block"> 漫长五年时光,她守着山村孤静烟火,苦苦等候身在军营服役的父亲。五年相思守望,终盼得爱人转业归乡,二人结为连理,相守田园。</p> <p class="ql-block">  婚后相继诞下三女一子,儿女绕膝,本以为熬过年少风霜,往后便能安稳度日,岁月静好。</p><p class="ql-block"> 奈何天意弄人,命运薄情。人至中年,父亲常年体弱多病,旧疾缠身,药石常年不离身,卧榻缠绵多年,耗尽家中微薄积蓄,也拖垮了整个家庭。最终父亲久病难愈,撒手离去。</p><p class="ql-block"> 中年丧夫,便是天塌地陷。一瞬之间,生活所有风雨,养家育儿的千斤重担,尽数落在母亲瘦弱单薄的肩头。从此她一身兼父母两职,孤身撑起风雨飘摇的五口之家。</p> <p class="ql-block">  家中仅有薄田数亩,靠山田农耕所得,根本难以养活四个正在求学的孩子。为了兑现年少立下的誓言,为了让儿女走出深山,摆脱底层宿命,母亲放下半生傲骨,抛却所有颜面,四处奔走求人借贷。</p><p class="ql-block"> 乡间市井最是世态凉薄,人言最是伤人。周遭长舌妇人私下议论不休,流言蜚语如钝刀割肉,句句戳穿心口。旁人冷眼相待,处处排挤非议,万千刻薄嘲讽扑面而来。</p><p class="ql-block"> 面对所有偏见与闲话,她从不与人争执辩驳,只把满心委屈独自封存,默默承受一切世俗冷眼。</p><p class="ql-block"> 她私下叮嘱我们:“旁人如何议论我、看轻我都无所谓,只要你们能安心读书、学有所成,母亲丢掉一身脸面,受尽所有委屈,都心甘情愿。”</p> <p class="ql-block">  人情冷暖,现实刺骨。远近亲戚、旧日邻里,在路上远远望见母亲身影,便刻意绕道躲闪,人人都怕她开口借钱,生怕被贫苦家事拖累牵连。往日情分,在现实生计面前,薄如蝉翼,不堪一击。这些寒凉世情,母亲尽数看在眼里,藏在心底,却从不在儿女面前流露半分愁苦。</p><p class="ql-block"> 为了省下微薄路费,多给孩子积攒求学资费,无数个朝暮晨昏,她独自跋涉在山路十八弯的崎岖险道之上。群山连绵起伏,山路荆棘丛生,风雨无阻,寒暑不改。</p><p class="ql-block">为给县城就读高中的儿女送去生活费,她孤身一日徒步近百里山路,碎石磨脚,荆棘刮衣。双脚磨出层层血泡,旧伤未愈又添新裂,血水浸透粗布鞋底,钻心疼痛也从不吱声半句。</p><p class="ql-block"> 漫漫山道,孤影独行,无人相送,无人体恤。</p><p class="ql-block"> 她每次见到我们,依旧温柔浅笑轻声安慰:“山路再远,一步步走总能抵达;日子再苦,咬咬牙关总能熬过去。只要你们前程安好,我便无所牵挂。”</p> <p class="ql-block">  寒来暑往,岁岁年年。母亲凭着一股不认命、不服输的倔强韧劲,咽下半生委屈,扛尽万般磨难,硬是把四个子女全部抚育成人,一一送入大学校园,成全了我们的人生前程。</p><p class="ql-block"> 待到子女个个立业成才,生活渐入安稳,本该苦尽甘来,安享晚年清福之时,长年超负荷劳作、半生忧心操劳、常年忍饥受气,早已彻底掏空了她原本康健的体魄,病根深潜五脏,无从根除。</p><p class="ql-block"> 命运从未善待过她半分,病痛却死死纠缠不休。缠身顽疾心脏病日夜折磨,而后重度糖尿病久治不愈,引发多种致命并发症:肾功能持续衰竭、反复凶险消化道大出血、重症肺部感染轮番发作。 </p><p class="ql-block"> 一身病痛日夜蚕食肉身,病榻之上的她形销骨立,常常痛到辗转难眠,咳到泣血揪心,数次徘徊生死边缘。可即便受尽病痛摧残,她依旧隐忍坚强,从不愿多说苦痛,只恐拖累子女,耽误我们的生活与前程。</p> <p class="ql-block">  弥留之际,她气息微弱,卧于病榻,仍心心念念叮嘱儿女:“为人当踏实向善,读书立身,遇事莫畏风霜。你们余生安稳顺遂,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p><p class="ql-block"> 一语成诀,天人永隔。母亲这一生,生于苦寒,长于磨难,熬于风雨,逝于病痛。</p><p class="ql-block"> 她扛过旧时代重男轻女的世俗枷锁,藏过少年少学无缘的终身憾事,熬过青年痛失慈母的锥心别离,挺过中年丧偶无子依靠的人生崩塌,忍过借贷育儿的人情冷暖,走过百里山路的刻骨艰辛,最终带着一身沉疴病痛,怅然辞别尘世。</p> <p class="ql-block">  如今三七祭母,青烟袅袅,纸蝶纷飞。庭院风起,似是慈母温柔回望;檐下雨落,皆是儿女泣泪悲声。半生辛酸无人懂,一世深恩无以偿。</p><p class="ql-block"> 惟愿彼岸天堂,再无贫瘠荒寒,再无世俗偏见,再无流言伤人,再无病痛缠身。</p><p class="ql-block"> 愿我的妈妈,来生生逢盛世,得遇温柔,圆满年少读书心愿,一生安稳无忧,岁岁被岁月妥帖珍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