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螺蛳，话春秋

沙里（苏）

马山记忆许民荣（原创） 俗话说：“清明螺，抵只鹅。”这个季节，“清明”节气前后的螺蛳最肥美，少仔，营养高，口感好。 螺蛳，无锡人习惯叫：蛳螺。同一个意思。 当年，在马山公社，耿湾大队时，那里，现在，改名了，换了个名字：拈花湾。显得很有佛意！一一天气转暖了，我会去太湖、胥山西边，湖滩石排水中，摸点蛳螺，改善一下伙食。 可能有人说，食堂，难道不供应熟猪肉吗？你们在食堂里不就可以吃肉了吗？ 一一嗨！难罕搭你说呐！告诉你，可能你也难以相信，那时那地的所谓食堂，就是几个人合在一起烧一锅白米饭而已，没有荤菜，也没有素菜。 耿湾大队贫穷，素有“马山的西伯利亚”之称。平日里，难得杀只猪，全大队，八个生产队、上百户、几百号人，过端午节、过中秋节，杀了一只猪，百来斤生猪肉还卖不完！穷呀！呒没钞票！代销点（马山供销社在耿湾的营业处，仅只有一个女营业员，叫秦丹，还是拿工分的），腌起来存放在缸里，时间长了，发臭。后来，就干脆不杀猪了。 胥山，座落在现在拈花湾停车场对面，中间隔一条公路，那里原本是马山公社耿湾大队盘龙湾生产队（八队）的土地，原本是水稻田，湖边有一座小山丘，海拔不会超过五十米，得名于春秋伍子胥。 据马山志史料说，当年，春秋时期，伍子胥遇害，浮尸，飘泊至耿湾湖边小山旁，被马山山民捞起，葬于此山，山遂得名“胥山”，山丘上还修建了“伍相庙”。后，废，毁。啥原因？不说，你也明白。 胥山，西侧，朝宜兴方向，全是石排，大刀片状，我曾冒然赤脚下去，被割伤过。但那里石排上爬满了螺蛳，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力。熬不过无菜的折磨，熬不过肠胃的饥鸣抗议，熬不过迫切想吃点荤菜的欲望，冒险，下水去那边摸过螺蛳。 那个时候，太湖水清澈，几无污染。但，马山人，夏天，大热天，从不见人去太湖里游泳。 还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山北中心小学校长吴瑞清老师，带师生去马山夏令营。午饭后，在经过龙头渚时，见湖水清澈，他忍不住说了句：湖水干净嘚……话音未落，旁边的人，学校少先队大队辅导员老师，男的，知道吴校长爱游泳，怂恿他也有点拍马屁的意思，下水游一下，并称自己愿意陪吴校长游一回。 两人当即下水，无奈湖水冷澈，他俩下水后就出现了险情。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下水去救后，两人淹死在那个龙头渚的太湖水里！呜呼！ 以上情况，大家可能略知一二。我为什么知道得多一点，因为我校校长唐正老师原来在山北公社严家棚小学当过校长，跟吴校长熟悉。后来唐校长调走，吴校长升为中心学校校长。但，我校还与他有联系，听听课，吃吃晚饭……所以比较关心山北中心小学的人和事。 出事的那个年代，还只有少数人使用BB机，移动手机、大哥大，像砖头那么大，很显摆，只有老板级人物才使用。 在马山龙头渚出了事，要给市区单位或家里报个讯，得跑十几里路，到古竹邮电所，打长途电话联系。 想来，情况大概是：气温虽髙，但龙头渚水深、水温冷，冒然下水，人体骤然受冷，抽筋了，使不上力了，才闯的大祸。 我在马山十多年，观察到：马山人不去太湖里游泳的。马山九个生产大队，我呆过六个，没有听说有马山人爱去太湖里游泳。在湖边摸鱼、罩鱼、推白鱼倒是有的。 太湖螺蛳，比小河里、池塘里的螺蛳，个头要小一壳，但肉极嫩、味极鲜，原因，大抵是湖水是流动的缘故。活水，养活货，活货，鲜得掉眉毛。一一老话说得不会错噶！ 那年月，我们跟下放干部住在学校里的一个大教室里，一块儿开伙食。几个人去那里把螺蛳摸回来，洗干净，放面盆里，蓄水，养上一夜。第二天，剪尾，洗净，大火炒熟，红烧的，加零拷的黄酒、酱油，一人一浅碗。掌勺人大多是下放干部组长吴景云。现在还记得在耿湾的下放干部有：卢维才、吴景云，老翁，老徐，老虞（农机技校校医），还有两个女的，一个姓龙，一个郁。少说了一个，忘了姓名。 下放干部耿湾组，组长，吴景云，男，瘦高个，能说会道一一估计他下放的原因也是太能说会道，得罪了什么有权人一一他原本是解放无锡时，苏北过来的苏南工作团团员，吴钊是他的领导。 吴钊，那个时候，从郊区区委区政府的领导被贬为马山公社党委书记。一一那个年代，官越做越小，多着呢，并不稀奇。后来，大家都晓得，吴钊当上了无锡市常务副市长。 手下人吴景云，下放前在无锡市计委工作，下放到耿湾五队。他心直口快，曾经游说生产队秦浩庭队长、大队书记秦浩坤同意，拿出一块田，试验水稻直播双季稻，减轻种双季稻的苦和累。试验结果，直播双季稻产量低于手插的，佗才响勿落，作罢。 下放干部中，二队的卢维才，无锡农机技校的老师，上海人。纳罕会晓得？他的一口上海话“阿拉、阿拉"，暴露了他的身份，一一无锡人爱说"倷伲你伲”，马山人则说“俄古泥古”一一身高一米七左右，胖胖的，三十来岁，未婚。 他，老实头人，干农活一点也不会偷懒，人晒得黑黝黝的，圆面孔，酱油色脸庞，两只眼睛衬得又亮又白又大，不爱言语；雨天，不干农活时，爱坐在宿舍小板凳上，把床铺当书桌，钻研数学“拓扑学"题目，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再一张。就这么个“陈景润式的数学人才”被埋汰在小小的山村里。一一时代的悲哀，抑或是，生不逢时？！ 　　 我们搭伙开伙食，中饭，通常只有一碗白米饭，一直是半斤，那个时候粮食定量供应，一日三顿，按两计算，饭盆里吃得比洗了的还干净，一粒米饭也“勿潘得”浪费，不像现在煮饭，淘米毛估估，吃不了就剩下，就倒了。一一浪费呐，罪过人噶！一一搭饭菜，得自己想办法。 没有菜，就冲碗酱油汤，白开水倒是保证有的。难得有吃螺蛳的机会，每个人一小碗螺蛳，宽汤，无姜无葱无糖，照吃不误。两个手指头捏螺，入口，头微仰，吸出响声，连同螺蛳肉和汁水一同吸食进口腔，即时，嘴巴和食道都跟着兴奋不已，小小的螺蛳已经把美食的嫩、韧、鲜的肉质提升到极致，呷一口螺蛳汁，咂嘴，眼微闭，慢慢咽下，更是鲜美无比！至今，难忘，亦，不敢忘！ 大家嗫吸螺蛳，声声不断，可欢了！唯独老卢犯了难：他不会吃螺蛳，喝上一口螺蛳汁，咂着嘴巴，看看别人吃得欢，自己却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螺蛳肉从螺蛳壳里吸出来，皱着眉头，直犯难。 我见了，教他，鼓励他，说，那么难的数学题你都会做，这个吃螺蛳，肯定会学会。我几次示范，他几次尝试，几番摸索，顺着吸，倒过来吸，蘸蘸汁水继续吸，几番吮吸，腮帮子屏足劲，嘴巴撮起，用力一吸，终于，把螺肉吸了出来，连嚼几下，咽下，咂嘴二下，喃喃说道：好鲜！顺口说了句上海无锡话：好吃噶！ 说到吃螺蛳，常会想起三年困难时期，在街头上，花几分钱，通常是二分钱，在卖熟螺蛳的摊上买一、二汤匙，边走，边吸，边嚼，充饥，解馋，螺蛳壳随嘴一吐，骨碌碌，在碎石马路上弹跳、滚动……，一一那动作，一点儿也不优雅，对旁人却充满了巨大诱惑，杀伤力极强！那个年代的人总是饿，像只饿狼，瘪着肚子，转悠，伸长鼻子找食物吃、但又寻不到不要粮票的“末事”，那街头小小的熟螺蛳，恰到好时、恰到好处地出现了，填补了那个空档。 还记得，那个年代，在和平电影院里看电影时，有观众在门口买了一个小三角纸包，带进去，边看电影边吃螺蛳的情景：只听见，黑暗中，有人嘴巴里“咝”的用力吸一声，嘴巴“咂吧咂吧”夸张地嚼着，那响声对旁边的人杀伤力极大，一一接着“啪”的一声，传来螺蛳壳“骨碌骨碌"在倾斜的水泥地面上滚动的声音，伤害力加强，诱惑得旁人直咽口水，喉结一上一下，那声音又似乎在为电影情节伴音。一一那情，那景，那味几十年过去了，对曾经饿过肚皮的过来人来说，永远是个不可磨灭的记忆，永远是不会被轻易遗忘的！列宁说过：忘记过去，意味着背叛！ 在桃坞学校时，也曾经在马山桃坞大队东纽湾河埠头河水里摸过螺蛳。顺着条石摸下去，手掌里可以摞到螺蛳，一粒，或，几粒。那内河里的螺蛳，个头要稍稍大一点，青褐色壳，就是量少一点，但一、两碗还是能很轻易地摸得到的。养上一夜，第二天开剪，洗净，大火猛炒，加酱油黄酒，依旧是无姜无葱无糖，一样吃得很欢！一一实实在在是长长远远没有吃到荤腥了呀！长身体的年纪，肌肠辘辘饿得荒，谁不馋呀？ 春三里，正是螺蛳上市的时候，肥美，鲜香，饭店里也当个名件，推荐给食客。 曾记否？无锡本地报纸上，有文有图有启事大广告，那一年，西新饭店，拿螺蛳作道具，评选“吃螺蛳最美顾客”，还配上很大的一幅照片：一个小姑娘，一双美丽的大眼晴盯着一大盆熟螺蛳，看着自家大人吃螺蛳…… 一一过去有评这、选那的，那是，唯一一次，见到吃螺蛳评选。一一能人呐，点子多！另一角度看，开饭店做生意，着实不容易！ 吃食，讲究个时机，开三春，螺蛳正当品食时节，买上一些，按自己的口味操作，吃上几次，下酒，下饭都是好末事。 螺蛳，天下第一美食！一一君可见那西新饭店门前巨幅广告语：“三粒螺蛳，抵只鹅！” 想来，你，肯定也喜欢！ 要不，今天，咱就吃螺蛳？ 二0二六年三月二十日起草二0二六年四月二十四修改，定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