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drew張高賢的美篇

Andrew張高賢

宅 賢 公 雜 文 輯 1

《 自 序 》

我，宅賢公，今年八十有六。平生沒別的愛好了，就是喜歡寫寫字、作作画、拍拍照、練練書法，圖個開心。

退 商隱居這些年，時間倒是多了，便把平日里想說的話、看見的景、心裡的感受，隨手記了下來。有散文，有雜文，也有拍的照片配上幾句詩，高興了再寫兩筆書法、塗鴉張畫。算下來，竟也攢了不少。

說寫得有多好，那不敢當。但每一篇、每一張，都是真心的。

現在把這些習作，五篇六篇湊成一輯，取名「宅賢公雜文」，一輯一輯慢慢出。不是為了出名，只是想把自己的晚年生活做個記錄，自己翻翻高興，也方便給老朋友們看看、聊聊。

人老了，最難得的，是心裡還有點念想，有點事做。這些短文小詩、照片墨跡，說白了，就是我晚年當下的日子，也是我這點心思的見證。

朋友們若是看了，能會心一笑，我就很知足了。

宅賢公 時年八十有六

宅 賢 公 說 友

我今年八十六歲，姓張，名高賢。自號「宅賢公」——一個「宅」字，是我靜守家宅、養心自適的姿態；一個「賢」字，取自本名；而「公」字，是留給自己的一點體面與風骨。

風雨見過不少，人也經歷了幾代。年輕時也曾熱熱鬧鬧，推杯換盞，以為四海之內皆兄弟。後來才慢慢明白：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麼也沒有——不對，該這麼說——熱鬧散去之後，剩下來的，才是真的。

「合則來，不合則散。」這話我老早就信了。

不勉強，不硬湊，不為了熱鬧委屈自己，也不為了面子留住誰。能走到一塊兒的，自然走得下去；走不到一起的，早早散了也好，省得彼此耽擱。

所以我的朋友很少。少到旁人聽了，大約會覺得我這人孤僻。

可我無所謂了。

因為我漸漸懂得——孤獨，是最大的自由，也是對自己最深的真誠。

不必看人臉色，不必聽人閒言，不必在喧鬧中假裝合群。一個人讀書，一個人寫字，一個人發呆，一個人想事。這世間最奢侈的，不是錢財，而是一段完全屬於自己的時光，一顆安安靜靜的心。

八十六歲，早過了在意別人眼光的年紀。我安於宅在家中，清淨，自在，挺好。

那少數幾個朋友，是歲月與人心兩道篩子篩出來的良朋。人品靠得住，性情也相投。平時未必常常聯繫，但見了面，依然自在。不必說客套話，坐下來喝杯茶，沉默半晌也不尷尬。

這就夠了。真的夠了。

八十六年風雨，最後落得一間屋子、幾本書、三五良朋、一顆安穩的心。孤獨，但不寂寞；清靜，但不冷清。

我不敢說這是大智慧，但至少，是我張高賢自己選的路。

2025年 11月 揚波軒

人 心 難 測 行 為 可 見

醒 来 ，就 好

人老了，眠浅，梦却深。

年輕時的夢，不過一陣風——吹過便散，散了便忘。

八十六歲的夢，卻像壓在枕頭底下的一疊舊信：有的泛著甜，有的洇著淚。

昨夜，我又夢回馬來西亞——我的出生地。父親仍在，坐在日新中學校長室的椅上看報。我走到他面前，他頭也不抬，只淡淡說了一句：「放學回來啦？」

我想應他，喉嚨卻像塞了棉花。就在那一瞬，窗外傳來一聲船笛——長長地「嗚——」。那聲音像替我，把本該出口的一聲「哎」，遠遠喊了出去。窗縫裡漏進潮濕的海風，像眼淚，卻又不是。

我也常夢見媽媽。她帶我們七兄妹回國後，獨居鄉下，面對四壁，日子艱難。夢裡她不言語，我看著，心會疼。也夢見兩個哥哥——我們在深圳的工廠，舉杯暢飲，笑聲很大。夢醒了，猶以為他們還在……還有許多親朋好友，一個一個，夢裡來了，醒來便斷了音訊。

醒來時，我伸手摸摸床沿——還好，自己還在。

夢裡的事，好的付之一笑，壞的付之一嘆。都交給潮水帶走吧。

夢裡有船笛，醒來便有海風。

潮來潮去，夢來夢去。

醒來，就好。

丙午暮春 揚波軒

夜 臨。

火樹銀花，華燈初上，流光溢彩。 2009 年 攝於碧堤半島。

七 十 載 的 光 影

—— 一代僑生的歲月

我們出生在風和日麗的南洋——蕉雨椰林，天色清澈，日子彷彿自帶暖意。

上世紀五十、六十年代，一批又一批熱血方剛的僑生，不懼風浪，告別親人，漂洋過海，回到錦繡山河的祖國。陽光映在心上，像一條明亮的路，指引著未來。

後來，我們緣聚於玉蘭花開、書香瀰漫的南安國光中學。傳統文化在字裡行間滋養著我們，也於心底悄然生根。同窗共讀，相識相知——終成一生摯友；有的結為連理，有的成為親人；還有許多情感，不必言說，只在眼神裡安放得妥帖。

離開校園後，我們各奔東西：有人上山下鄉，分配到廣東英德、連江長龍、洪瀨雪峰等地的華僑農場、有人走進工地與車間，有人回到家鄉，有人在歲月中歷經風雨，在命運的起伏中學會承受。

自七十年代起，我們這代在國內受過磨練的僑生，大多從各地匯聚到繁華璀璨、夜景迷人的東方之珠——香港。少數人回到僑居地繼續奮鬥。歷經風暴與淬煉，中年更顯韌性：以體魄扛起日常，用勇氣與毅力站穩腳跟，憑自信把日子一寸一寸贏回來。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從大陸來港的數十萬歸僑與僑眷，多數如初到南洋的「新客」一般，做過出賣體力的「打工仔」。我們住過簡陋的木屋，幹過最樸素的體力活。日子粗礪，卻把尊嚴磨得更亮。我們將最無聲的付出獻給孩子——那一路艱辛，最終讓他們得以接受更好的教育。如今，他們有的成了企業家、醫師、會計師；有的成為上市公司高級職員，成家立業，生活富足。也有許多人至今仍居於政府廉租屋。有些六七十歲的僑生朋友，仍在做搬運工，仍在當看更。生命之歌如泣如訴，卻不喧嘩，也從不低頭。

為孩子付出一生，回望來路，我們心中只有一句：今生無悔。

一晃，七十載如光影掠過。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當年的中學校友，多已步入耄耋：有人病倒了，有人已然離去。如今我們相聚相談，泡一壺茶，靜聽彼此的呼吸慢下來——那份難得的溫暖，彷彿將時光輕輕放回原處。

願我們的「國光之緣」、校友情誼，如春風拂面。七十載的歡樂與淚水、苦難與成功，都沉澱在每一次相聚的茶香裡；也將我們從未忘卻的愛，安安靜靜地保存下去。

2023年4月 於香港「半仙居」

2010 年10 月福建南安國光中學50 及60 年代的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日本、印尼及菲律賓的僑生組《甲子情缘追憶遊》相聚於海南島。

上圖攝於興隆華僑農場。

下圖攝於博鳌亞洲論壇。

無 聲 的 背 影

夕陽西下，微風輕拂，海浪搖曳。就在我凝神屏息，用相機將這片海天一色的靜謐美好定格的那一刻，兩位佝僂老人拄著拐杖，悠悠然步入了我的鏡頭。他們衣著樸素，步履從容，肩並肩，影隨影，彷彿在無聲地對我訴說微光中的歲月，以及攜手歷練中沉澱下來的濃情愛意。那無聲的身影，在黃昏色調的映襯下，暈染出人間煙火的靜穆之美。

他們漸行漸遠，消失在目光盡處的海岸線上。我凝視夕陽，眼角不覺潮潤，思緒翻湧。我想，周遭的喧鬧浮躁與這樣的身影無關；凡夫俗子終其一生所追逐的蠅營狗苟，也被他們所不屑。「夕陽無限美，何愁近黃昏」——正是他們的真實寫照。唯有對這份朦朧與悠遠有所領悟，人心才能有所依託，幸福才能有所附麗。

我默默佇立海邊，雙手扶欄，極目海天，任海風吹拂。無論生命長短，無畏命運浮沉——風雨滄桑，喜怒哀樂，一切過往的，或許連同那未來的，在夜色中皆化作淨化心靈的明月、清風與濁酒。此刻，在身影定格的剎那，浩瀚的大海、蒼茫的宇宙，彷彿刻意來襯托我時而卑微、時而強悍的靈魂。「為賦新詞強說愁」，「語不驚人死不休」，或有之，或無之。也許，天人真有合一的契機，恰如這身影閃入我眼眸的一瞬。

截斷眾流，頓悟之間，我被恩賜了一種山窮水盡、柳暗花明的敞亮與通透。拂過面頰的清爽溫柔的海風，喚醒我的夢。我彷彿看到海面上無數躍動的精靈在揮手——也許我所捕捉到的，不僅僅是那永恆的身影，還有這些精靈所代表的、我心中彌足珍貴的坦誠與釋然。

無論晨曦微露，還是暮色蒼茫，我都將把這身影作為生的禮物，繼續悠然漫步在海濱長廊，小憩沙灘，望海聽濤，與自然親密對話，和諧共生。

無聲的身影，如靈性之藥，予我寧靜平和，治癒內心深處的焦躁不安，教會我用心品味生命過程中點滴的美妙。

海風依舊，背影已遠……

2024年3月30日 揚波軒

背 影 攝 於 碧 堤 半 島 海 濱 長 廊

《 輯 後 記 》

這一輯里，有新寫的，也有舊作。新舊混在一起，沒按時間排。不為別的，只是順手編來，自己看著舒服就是了。

宅 賢 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