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了多日,到了中午,天色竟有些豁然开朗的意思。湿漉漉的空气里透出些微的光亮来,虽不是晴空万里,却也让人心里亮堂了许多。忽然想起,上过多次明堂山,却总与它的云海失之交臂。这样的天气,山上该有云雾缭绕吧?那才是明堂山该有的仙气。这样想着,便再也坐不住了。一点钟的光景,我抓起相机包,驱车往山里去了。 四十公里的山路,弯弯曲曲的,车子一直在云雾里穿行。路两旁的树影朦朦胧胧的,远处的山更是隐在乳白色的雾气里,看不真切。我的心便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这样大的雾,怕是要白跑一趟了。果然,到了景区大门口,抬头一望,整座山都严严实实地裹在浓雾里。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终究打消了上山的念头。猛然间想起,明堂山脚下不是有个葫芦河么?那瀑布群是早有耳闻的。雨天里,瀑布的水量该是更足了。这样一想,又提起了兴致。 从水库的侧边下去,人还没到,先听见了水声。那声音哗哗的,像是谁在远处摇着铃铛。穿过一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瀑布从半空中垂挂下来,水不很急,却也不缓,一串串水帘子似的,亮晶晶的,落到下面的石头上,溅起千万颗水珠,又散成一片水雾。那石头是赭红色的,被水长年累月地冲刷着,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水从上面流过,泛着白花花的浪,好看极了。 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一阵更大的响声,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大鼓。循着声音走去,又一道瀑布出现在眼前。这一道可就壮观多了——一条白龙似的,从狭窄的石缝里直冲下来,一头扎进下面深不见底的水潭里。那水潭四周的石壁被冲刷得笔直笔直的,像是用刀切过一般。站在潭边,看着那水永不停歇地冲击着岩石,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作“以柔克刚”。这水,看着柔弱,却能把坚硬的石头冲刷成这般模样,千百年的功夫啊。 再往下走,瀑布变得温柔起来。这一道没有前面的气势,却是另一番风致。水沿着石壁缓缓地流下来,像是孔雀开屏时那展开的尾羽,一片一片的,整整齐齐的。 当地人管第四道瀑布叫“马尾瀑”。这名字起得很贴切——那水从高处泻下来,散成无数细流,像一匹奔驰的白马高高扬起的马尾。飘逸潇洒,水声大得惊人,轰轰然的,仿佛有万千匹骏马在嘶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又走了一段路,一座小石桥横在水潭边。桥不高,也不宽,却是恰到好处。走上桥去,山风正好吹过来,瀑布溅起的水花细细的、密密的,飘在脸上凉丝丝的,镜头都打湿了,是个消暑纳凉的好地方。要是有人站在桥上吹笛子,或者在潭边练剑,那可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了。影视剧里的仙境,怕也不过如此吧。 河道到这里就再也下不去了。旁边有一条峡谷,树木森森的,两边的石壁像刀削过似的,直上直下的。十几年前,我曾一个人沿着一条破败的小路从这里爬上过青松岭。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怕,什么路都敢走。如今呢?天气还是这个天气,人却不是那个人了。看着那陡峭的石壁,心里竟有些发怵,到底没了当年的勇气。好在如今修了步道,便顺着步道往上走。峡谷里的水量小了许多,瀑布也不少,但都秀秀气气的,羞羞答答的。 向上攀爬大约两三百米,路开始平缓起来,弯弯曲曲地通向景区门口。这时候,雾气忽然上来了,先是薄薄的一层,转眼间就浓得化不开了。山啊,树啊,路啊,一下子全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我独自在林间慢慢地走着,耳朵反倒灵敏起来——风声细细的,水流声清清的,偶尔还有几声鸟鸣,脆生生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树上的水滴不时落下来,滴在头发上,滴在衣服上,凉凉的,却不觉得冷。 走着走着,忽然看见路边有什么东西红艳艳的,在这白茫茫的雾里格外显眼。走近一看,竟是映山红开了。这几年,天峡景区的映山红出了名,成了网红打卡地。那里的映山红长在开阔的地方,没有高大的乔木遮挡阳光,没有人跟它们抢养分,年年都有好多人去看。而这里的映山红呢?长在密林深处,要跟松树、栗树争阳光,要跟各种灌木、杂草争养料。它们的根深深地扎在石缝里,身子扭扭曲曲的,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缝隙,开出几朵花来。天峡的花早就谢了,它们却开得正盛。没有游客来欣赏它们,没有人为它们拍照,它们就那么自自然然地、热热烈烈地开着,红得那样纯粹,那样奔放。 我想,这大概就是“孤芳自赏”最好的注释了吧。在这深山老林里,在这漫天大雾中,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喝彩,它们却开得这样认真,这样执着。人活一世,不也该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