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积崖上，残佛一笑

春风二月

自皖地江淮之间出发，一路向西。车窗外的景致从江南的烟雨平畴、河网纵横，渐次换成中原的平阔苍莽，再入秦岭，千峰叠嶂、溪涧盘绕，两千六百余里风尘仆仆，把江南的温润软意都甩在了身后。直到陇右的黄土崖壁撞入视野，那座孤峰，就那样静静立在群山之间，等了我一千五百年。

下了景交车，顺着缓坡踱步向上，麦积山猝然撞入眼底。它上丰下敛，轮廓浑圆，像农家院里码得齐整的一垛麦秸，褐红色的崖壁陡如刀削，浅窟深龛密密麻麻嵌在其上，密如蜂房。栈道傍崖飞架，云梯依壁凌空，层层叠叠将散落的佛窟勾连贯通。崖间立着西方三圣，佛相沉静默然，守着这方绝壁上的千年道场。行至山下广场再望东崖，那“麦垛”便少了几分浑圆，多了些嶙峋棱角。栈道间的另一组西方三圣造像身形更为高大，是这山中体量最大的佛造像，静静立在那里，便知是千年佛国

东崖大佛与西崖大佛，一雄秀一温润，共同撑起了整座麦积山的风骨。西崖大佛始凿于北魏，历经宋元明清历代修补，仍藏着北朝特有的清峻风骨，眉目清秀，神色内敛沉静。东崖大佛成于隋代，南宋重修，兼具隋代的雄浑大气与宋代的圆润柔和，双目微垂，威严里裹着化不开的慈悲，叫人望之便心生安定。

山脚下便是瑞应寺，山门外一联“行经千折水，来看六朝山”，是民国教育家罗家伦先生所题。想当年烽烟四起，他自重庆辗转千里，才得见这六朝石窟的真容。我自皖地江淮间自驾二千六百余里，穿千重山、过百道水，一路风尘赴这场千年之约，此刻再读这两句诗，竟觉古今人心，隔着茫茫岁月，依然能古今相通。

先登东崖。

东崖上有一段北周古栈道，是山中仅存的北周原凿石阶，距今已有一千四百余年。石阶凹凸斑驳，布满岁月刻痕，站在跟前竟不忍落脚，不是畏高，是敬这千年时光，念当年工匠梯云凿道的万般艰辛。

往前便是千佛廊，北周开凿，宋明两代修缮，是麦积山唯一的长廊式崖阁。造像分上下六排排布，崖壁上两排，栈道下四排，隔栏望去，佛造像衣纹贴身，面相方圆，丰满中藏着清秀，尽是北朝的超然气韵。现存北周原作297尊，千余年过去，仍眉目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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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花楼在东崖最高处，是麦积山最大的崖阁，七间八柱，仿庑殿顶形制。阁顶早已毁于地震，只剩残垣断壁，仍能清晰辨识出当年的恢弘轮廓。阁内的薄肉塑飞天，是中国石窟艺术的绝世孤品，更是平面绘画与浅浮雕完美融合的巅峰之作。脸、手、足等肌肤部分，用最薄的细泥塑出浅浮雕，泥层最厚处不过5毫米，再以彩绘勾勒衣饰、飘带与背景，肌肤微微凸起，衣带满壁风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散花人间。

牛儿堂因中龛外侧塑有踏牛天王而得名，它开凿于隋末唐初，明代重修，为三间四柱的仿宫殿式崖阁。踏牛天王名鸠摩首罗天，他高鼻深目，双目圆睁，络腮胡上翘，上着铠甲，下穿战裙，双拳紧握，神态威猛凛然，是典型的西域将军造型。天王足下踏着一头金蹄银角的牛犊，牛首昂起，鼻翼大张，肌肉线条极具张力，寓动于静，塑造极为传神。这足下之牛，在佛教中亦喻示着调伏妄心的修行意涵。

穿过“小有洞天”，便到了西崖。

在明代以前，要从牛儿堂去往西崖，需攥住崖壁上固定的绳索，挺身一荡，如鹞子翻身般越过绝壁，非胆略过人者不敢为之。相传明代嘉靖年间，陕西按察司副使甘茹游麦积山，一时兴起荡了过去，待站定后望向脚下万丈深渊，却再也不敢荡回来。下属无计可施，只得请石匠连夜在崖壁上凿开一个小洞，让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饿得饥肠辘辘的官员爬了出来。后来这小洞经多年扩修，便成了今天我们仍需躬身才能通过的“小有洞天”。人在其间低头前行，崖风穿隙而过，倒真有几分于狭径之中，一步一步通达佛境的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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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窟，现存一佛二菩萨一弟子共四身塑像。主佛面相丰圆秀雅，弯眉细目，双目微阖下视，薄唇微扬，兼具神性的慈悲与世俗女性的温婉，被世人誉为“东方微笑”。学界主流说法，这尊佛像是以西魏文皇后乙弗氏的形象为蓝本塑造的。

乙弗氏的一生，是被乱世裹挟的一场无尽悲情。北魏分裂为东魏、西魏后，两国都想拉拢北方柔然以牵制对方。东魏将公主嫁与柔然国王，西魏文帝迎娶柔然国王的长女为后。原配文皇后乙弗氏只得让位，先隐居长安，后因新皇的猜忌，远赴天水出家为尼，就是山下的那座瑞应寺，当时叫“麦子庵”。可即便如此，她仍为新皇后所不容，最终被赐死在这佛国深山之中。

乱世飘摇，人命如萍，工匠们以苦水和泥，竟将这位一生饱经苦难的女子，塑成了含笑的模样。是把一己的苦难，化作了普世的悲悯？还是勘破世事苦谛后的法喜自在？又或是乱世之中，对和平安定的无尽祈愿？无人知晓。只知她逝后，曾暂葬于隔壁的43窟，一笑一冢，在这绝壁之上，相伴了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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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积山有两抹东方微笑，一抹在44窟，是乙弗氏历经沧桑后的慈悲温婉；还有一抹在万佛洞里，是小沙弥未经世事的天真聪慧。那小沙弥垂首眯眼，笑意浅浅，稚气里藏着通透，把一颗干净无染的童心，封进了千年的泥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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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佛洞里还有一组“释迦会子”的塑像，是麦积山最动人的造像之一。佛经记载，乔达摩·悉达多29岁出家，彼时其妻耶输陀罗刚生下儿子罗睺罗。罗睺罗6岁时，悉达多已悟道成佛，首次返回故乡迦毗罗卫城说法，罗睺罗在众人之中认出了父亲，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行礼。佛陀伸出右手，为罗睺罗授记，这便是“释迦会子”的典故。塑像里，罗睺罗仰面望着佛陀，稚气的脸上满是对父亲的崇拜与虔诚；佛陀伸手欲抚，却终究悬在半空，将触未触。灯光暗下，佛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佛国的慈悲与人间的亲情缠在一起，动人至深。佛呀，你为何不能蹲下身来，给孩子一个拥抱？

回望整座麦积山，西崖大佛旁的观音像泥胎早已脱落，崖间的其他佛造像，也多有残缺——或泥塑剥落，或臂膀不全，或眉眼漫漶。千年地震与风雨岁月，在这佛国崖壁上留下了数不尽的缺憾，竟无一尊造像是全然无缺的模样。

可偏偏在这满目残缺之中，44窟的“乙弗氏”能垂眸浅笑，眉眼温柔；万佛洞里的小沙弥，能嘴角轻扬，不染尘埃。这便是“东方微笑”，它不因残破而失色，不因岁月侵蚀而黯淡，笑意清和、淡然、从容，仿佛早已看透，世间本就无完美之事。

佛从不说圆满，只教人心安。

人生亦如这崖上的佛像，有裂痕，有缺失，有求不得，有爱别离，有五蕴炽盛。不必执着于修补每一处裂痕，不必苛责人生的不完美。残缺是岁月的本真，微笑是内心的修行。

以一颗从容之心，接纳世事的所有残缺，如佛一般，于不完美中守一份澄澈笑意，便是最深的禅意。

心若圆满，处处皆是圆满。

2026年4月，游天水麦积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