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春风 四月清梦

浏投明

题记：一枕春风，四月清梦。窗外的柳絮软软地飘着，像旧时光里散落的絮语。阳光透过新绿的叶子，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泥土苏醒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花香。这慵懒的午后，时间仿佛凝成了蜜，缓慢地流淌。我合上眼，便觉自己也化作一缕风，轻轻地，融进这无边无际的、温润的绿意里去了。

四月的风，是带着暖意的。它不像三月的风那样，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也不像五月的风，已然有了夏的燥气。它只是那么轻轻地、软软地拂过来，像一匹最上等的丝绸，滑过你的脸颊，又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你眉间若有若无的皱痕。这风，是能吹进人心里去的。它不疾不徐，穿过刚刚舒展开新叶的梧桐，叶子便簌簌地响，那声音也是软的，不聒噪，只是在你耳边低低地诉说些什么，听不真切，却让人心安。于是，你便觉得，整个人也跟着这风，软了下来，松了下来，那些平日里绷着的、紧着的东西，都在这风里悄悄地化开了，散了。

我总爱在这样的午后，寻一处靠窗的角落，最好是临着院子，能看见一角天光，几树花影。搬一把旧藤椅，铺一个软垫子，就这么半倚半靠地坐下。手里不必拿书，心里也不必想事，只将自己全然交付给这四月的午后，交付给这一枕温软的春风。阳光透过窗格子，斜斜地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里，有窗外摇曳的树枝，有不知名的小虫飞过的痕迹，它们都静静地，随着日头的西移，慢慢地、慢慢地挪着位置，不急不躁，仿佛时光在这里，也放慢了脚步，变得慵懒而绵长。

眼皮渐渐地有些沉了。意识像水面上浮着的萍，飘飘忽忽的，不再能由自己掌控。那春风，便成了最好的催眠曲。它带着泥土刚刚苏醒的气息，带着青草汁液清冽的芬芳，带着远处不知哪一树晚樱最后几瓣残花的甜香，丝丝缕缕，缠绕过来，将你轻轻地包裹。你便在这香气的襁褓里，不知不觉地，沉了下去。沉入一个无边的、柔软的所在。这便是“清梦”的开端了罢。

梦，是没有形状，没有颜色的。或者说，它的形状与颜色，都随着你的心绪，瞬息万变。有时，它是一片无垠的绿，是初生的、茸茸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天边，与淡蓝的天融在一起。你赤着脚，踩在上面，微微的痒，凉沁沁的润，从脚心一直传上来。有时，它又是一场无声的雨，雨丝细得看不见，只觉得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清凉的意，仿佛能洗净一切尘埃与烦扰。梦里，似乎还听见了檐角的风铃，叮叮咚咚，声音清脆而邈远，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没有故事情节，没有人物登场，只有这些恍惚的、美好的感觉，像水底的藻，轻轻地招摇。

这梦，之所以“清”，大约便在于它的“空”与“净”。白日里的种种思虑，人际的纷扰，未来的筹谋，都被那春风滤过一道，筛得干干净净。梦里没有重负，没有挂碍，只有一片澄明的、自在的虚空。你不再是那个被社会角色所定义的人，你只是你自己，一个纯粹感受着风、光、气息的生命。这片刻的逃离，是春风与四月赠予人的，最珍贵的礼物。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是一个悠长的世纪。一丝微凉，或是一声远远的鸟鸣，将你从这清梦的深处，轻轻地托了上来。你缓缓地睁开眼，那斑驳的光影，已经挪到了墙根。窗外的天光，由明亮的白，转成了淡淡的金。风还在吹，只是气息里，添了几分暮色的沉静与温柔。你醒了，却又仿佛没有完全醒。梦里的那份“清”，那份“空”，还残存在你的眉梢眼角，你的四肢百骸。你懒懒地，不想动弹，只愿再浸在这残余的梦境里，多待一会儿。

心里是满满的，又是空空的。满满的，是那春风与清梦所给予的、难以言喻的宁帖与慰藉；空空的，是那些被暂时卸下的、芜杂的尘虑。你感到一种微醺般的满足，不激烈，不张扬，只是静静地、从心底深处漫溢上来。这便是一枕春风的好处了，它不给你什么实在的东西，却让你整个的人，都焕然一新，像被泉水洗过的卵石，温润而清明。

暮色渐浓，远处的屋脊，轮廓渐渐模糊在青灰的天幕里。风也终于停了，世界陷入一片温柔的岑寂。我站起身，骨头里还存着那份慵懒的酥软。我知道，明天或许依旧有不得不面对的事务，有逃不开的琐碎。但至少在此刻，我拥有过这一枕春风，拥有过这一个四月的清梦。它们已经成了我生命里的一汪清泉，在往后任何干渴焦躁的时分，我都可以在心里，悄悄地回去汲一瓢饮。

这便够了。人生于世，所求的，有时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安宁的、被春风抚慰的午后，和一场了无痕迹却滋养心灵的清梦罢了。四月将尽，而春风留给梦的余温，或许能陪我们，走得很远，很远。

文字 浏投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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