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佑仁《医者利刃与记忆丝线》

许卓良

<p class="ql-block"><b> 医者的利刃与记忆的丝线</b></p><p class="ql-block"><b> ——许卓良长篇小说《杜兰若博士》杜兰若人物形象透视</b></p><p class="ql-block"> 吴佑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杜兰若站在普济医院手术台前的时候,是一个医生。她站在杜驿渡公坟场下令焚烧父母遗体的时候,是一个“刽子手”。她坐在牛棚里把十八本作业本一针一线缝进被褥的时候,是一个秘密的记录者。这三个“杜兰若”之间的裂隙,正是许卓良长篇小说《杜兰若博士》最深沉的力量所在。一个知识女性,如何在二十世纪中国的战争、瘟疫与政治运动中,一次次被推到伦理的悬崖边,又一次次在绝境中确认自己作为“人”的尊严。</p><p class="ql-block"> 本文试图从三个角度透视这一人物形象,她作为“医者”的伦理困境,她作为“女性”与历史权力缠斗的生命轨迹,她作为“记忆守护者”的终极选择。三个角度层层递进,最终指向一个核心命题,即在宏大叙事碾碎个体的时代,一个人如何守住自己的灵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一、“救”与“杀”的伦理深渊</b></p><p class="ql-block"> 杜兰若一生行医,却一次次面临“救治”与“杀戮”无法分辨的时刻。小说以三次关键事件,为她铺设了一条通向伦理深渊的阶梯。</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一张手术台,一把刀。</p><p class="ql-block"> 芦州之役中,身负重伤的沈汉轩被抬进普济医院。杜兰若检查伤情后,做出了一个“不加思索”的决定:切除他的睾丸。手术台上,许寒冰说“可做可不做”,她回答:“切了。”手起刀落,托盘里的东西被兵士随手扔出门外,被两条野狗跳起来吞下。</p><p class="ql-block"> 这一刀的重量,要到多年后才能真正掂量出来。杜兰若与玛丽在留洋期间合写的论文,研究的是“人类暴力倾向的内分泌成因”,切除睾丸,降低雄激素水平,在理论上可以抑制暴力冲动。战时手术台上,杜兰若认出了耳后胎记、确认了伤者身份,而她此前为追寻沈汉轩、逼迫他回家完婚,辗转数千里,受尽屈辱。于是手术刀在此刻变成了多重复合的工具,它是一把医学的刀,一把伦理实验的刀,也是一把隐秘的复仇之刀。杜兰若后来反复自责:“显得草率……仓促……蛮横,最终害死了他。”但她同时也困惑,被切除了睾丸的沈汉轩,在某些时刻仍会流露出那种“杀人眼神”。当战后沈汉轩与沈汉光回到沈家大院,二人用棋盘复原他们的战争情景时发生激烈争执,沈汉轩用木棒误击沈汉光裆部,造成沈汉光睾丸破碎,杜兰若又对沈汉光施行了生理切除手术。所以,人类暴力的发生她与玛丽的理论只对了一半,暴力有生理基础,但不是全部。</p><p class="ql-block"> 第二次:一排病床,一杯糖水。</p><p class="ql-block"> 战争结束后,普济医院收治了数百名植物人伤兵。玛丽寄来安乐死药物“巴比妥盐酸”,在西方合法,在东方却是禁区。杜兰若让许寒冰给卫生署写请示,得到的批复是“如何使用请普济医院自处”,不批准,不禁止,责任全部推给执行者。</p><p class="ql-block"> 她独自执行了二百多例。第一个伤兵“一床”,能自主吸吮,眼睁得很大。杜兰若把药物配成糖水,把吸管放在他嘴里:“兄弟,你就解脱了,谁让你到这世上来,吃了这么多苦。兄弟,回家吧,去找你的父母姐妹。”碗里的糖汁还没吸完,他就停住不吸了,“只有眼睛仍睁着,像在看兰若,也像在搜寻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 这个场景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温柔。杜兰若用的不是针管,是吸管;不是强行注射,是让伤兵自己吸吮。她知道自己在“杀人”,因此“毛发都倒竖了”。她此后终生做噩梦,梦见那些伤兵伸出原本不能动的手臂向她索命。但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在上报材料中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一人身上。</p><p class="ql-block"> 第三次:一片坟场,一场冲天大火。</p><p class="ql-block"> 鼠疫爆发后,杜兰若被推上总防疫官的位置。在杜驿渡公坟场,她面对的是堆积数百具尸体的大坑。更残酷的是,她父母的尸体也在其中。</p><p class="ql-block"> 村民质问:“你父母的尸体也在里面,能不能高抬贵手?”杜兰若回答:“我知道我爸爸妈妈也在里面,他们的身体里也染满了病菌。”她下令浇煤油焚烧,随后又下令焚烧了装载一万多名鼠疫死者尸体的火车车厢。四条火龙腾空而起时,“她让大家脱帽默立,向这些同胞致哀”。她因此成为民间传说中的“女魔王”,“到处说有一个小个子女总防疫官,戴着眼镜,到处浇煤油放火烧死人……谁不听话,就令军爷开枪打死谁。”</p><p class="ql-block"> 鼠疫结束后,她精神崩溃,无法入睡,觉得“有成千上万冤魂向姐索命”。除夕夜,她在许寒冰的葡萄酒中暂时麻醉自己,吟出那首沉痛的诗句:“上苍怒,问祖先,人不怨。”说是“人不怨”,但诗中处处是怨,人怎能不怨?她只是不敢让自己怨出来。</p><p class="ql-block"> 从一个人的手术切除,到二百多人的安乐死,再到数万尸体的焚烧,这三次伦理抉择是渐进的,也是累叠的。每一次,杜兰若都在“救”与“杀”之间做出选择;每一次,她都独自承当了选择的全部后果。小说没有为她的选择赋予任何神圣光环,恰恰相反,它忠实记录了每一次选择之后的噩梦、颤抖和泪水。这是一种“不干净的伦理”,在一个全面崩坏的世界里,没有干净的抉择,只有敢于承当污名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三、“玫瑰味”与“缝被子”</b></p><p class="ql-block"> 小说赋予杜兰若两种独特的能力,它们构成了理解这一人物的两把钥匙。</p><p class="ql-block"> 一种能力是嗅觉的。 她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玫瑰味”,而这气味总是与暴力、死亡、灾难相伴而生。第一次出现,是童年时在沈家大院,双胞胎打碎粉彩扒花双联瓶的那一刻,“兰若拉拉四姨娘衣襟,俯在姨娘耳朵上,说她闻到血的味道儿”。第二次,是双胞胎在马里兰大学图书馆门外拔刀相向之前。第三次,是战后沈汉轩返乡时,她远远就闻到了“特殊的重重的玫瑰味儿”。最后一次,是在批斗会前夕,“孙儿送饭来,兰若叮嘱:‘勿在外面架子下玩耍,快回去,下回送饭你不要来,让你爸你妈来!奶又闻到玫瑰味儿了。’”第二天,她和许寒冰被押上戏台,汉轩、汉光被石头砸死。</p><p class="ql-block"> 玫瑰本是芬芳的,在杜兰若的感官世界中却与血腥纠缠在一起。这种“通感”不是神秘的,而是身体性的。杜兰若是一个对人体生理有极深理解的医生,她比常人更敏感地捕捉到空气中细微的化学物质变化,死亡、腐败、暴力都会释放独特的气味分子。她的“玫瑰味过敏”,是一个医者对暴力的生理性警觉。而她每一次闻到这种气味,都预示着某场灾难即将来临,尽管她几乎每次都无力阻止。这构成了一种悲剧性的结构,看得见灾难,却拦不住灾难;闻得到血腥,却只能等血腥降临。</p><p class="ql-block"> 另一种能力是手的。 她把记忆一针一线缝进被褥。</p><p class="ql-block"> 在牛棚里,杜兰若用孙儿送来的十八个学生作业本,写完了一部《一生琐记》。她把稿子分成两份,九本缝进自己的被子,九本缝进许寒冰的被子,笑着说“不要把鸡蛋全放一个被子里”。临终前,她特意叮嘱尹静:“以后我与许寒冰叔叔在号子里用过的被褥,千万不能扔掉,要认真拆洗。”</p><p class="ql-block"> 这一缝,缝住的是一个知识女性在失去一切表达权利之后仅存的尊严。她不再能发表论文、出版著作、接诊患者、给学生授课;她甚至不能为自己辩护。但她还有最后一种书写:把记忆写下来,用针线缝进贴身的被褥,等待被发现的那一天。这个动作的象征力量是巨大的。被褥是贴身的,稿子是贴肉的——记忆由此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她无法确保稿子被后人发现,但她至少确保了记忆不会被自己遗忘。在宏大叙事垄断一切的时代,一个被剥夺了话语权的女性,用针线完成了最微小的反抗。她拒绝让自己的记忆被抹除。</p><p class="ql-block"> 小说“尾声”中交代,“缝在被褥里的杜兰若著《一生琐记》及诗作九十九首被发现并刊行”。这是一个沉静而有力的句号。杜兰若的“琐记”得以重见天日,意味着那些被正史遗漏的细节,瘟疫中焚烧父母的痛楚、为伤兵施行安乐死的战栗、在指挥部被迫“拜堂”的屈辱,终于进入了公共记忆。她用自己的手,缝合了历史叙事与个体遭遇之间的裂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四、智识者的悲剧与超越</b></p><p class="ql-block"> 杜兰若是中国现代文学人物谱系中一个独特的存在。她不是传统的“被压迫女性”,不是“英雄母亲”,不是“革命女战士”,也不是“伤痕文学”中的受害者。她是一个有双博士学位的知识分子,她思考,她研究,她用科学理性剖析世界,也剖析自己。</p><p class="ql-block"> 她与玛丽的合著论文《人类暴力倾向的内分泌成因初探》,试图从内分泌学的角度解释暴力的生理基础。这个研究本身具有深刻的隐喻意义:如果暴力有生理原因,那么“恶”是否可以被切除?如果“恶”可以被切除,那么“罪”是否可以被赦免?她后来在沈汉轩身上做的那个手术,某种意义上就是她理论的实践,只不过实践的结果是失败的。沈汉轩的暴力倾向并未根除,而她本人也陷入了更深的伦理困境。</p><p class="ql-block"> 但她的理论探索并未因此停止。牛棚之中,她仍惦记着让许白冰化验沈汉光睾丸切除后的三十三项生理指标,把数据寄给玛丽分析,试图找到内分泌水平与暴力行为之间的量化关系。玛丽回信确认了“人类暴力倾向的内分泌成因是确凿无疑的”,但同时也指出,“疗治的方法和药物尚需进一步探究”。这是一个科学家终其一生未能完成的课题,它也暗示着一个更大的命题:人类的暴力,远比内分泌复杂。</p><p class="ql-block"> 小说的尾声有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玛格丽特的女儿寻访到沈家大院,“在她未曾谋面的异国阿姨遗像前,献上了一束花,还摆上杜兰若《妇科学》《产科学》《生殖医学概论》《公共卫生学》《霍乱的传播途径》《鼠疫杆菌的产生和潜伏期》《男性暴力倾向内分泌成因初探》《孕激素失衡与男女不孕症》等十六种著作外文版。有的版本杜兰若曾见过,有的她终生没有见过。”</p><p class="ql-block"> 十六种著作是一个知识女性毕生的成果。它们在海外出版、流传,成为杜兰若“在场”的另一种方式。而“有的她终生没有见过”,这句话里有一种安静的悲凉。她写出它们,却未能亲见它们出版。她在沉默中被剥夺了一切,但她的思想没有被杀死。它们在另一个世界生根,很多年后,以献花的方式回到她曾经生活过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杜兰若形象的终极意义,她是一个被历史碾碎的人,但她的碎片仍有锋利的棱角。她不是英雄,不是烈士,不是完人。她犯错,她恐惧,她在手术台上做了一个不能说对也不能说错的决定,后半生为此备受煎熬。她下令焚烧了数万具尸体,其中包括自己的父母,然后夜夜梦见冤魂索命。她没有改变历史的进程,她甚至没能阻止她自己的家族在批斗会上被砸得粉碎。</p><p class="ql-block"> 但她活出了一个人应该有的样子,在每一个伦理的深渊面前,她不逃避,自己做选择,自己承担后果;在被剥夺一切之后,她把记忆缝进被褥,用最后的力气守住了自己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许卓良以近三十万字的篇幅,写完了杜兰若将近一个世纪的人生。她死在牛棚里,用八条丝巾中的四条,系在窗框上,穿上白大褂,自己踢翻了脚下的凳子。邻屋的许寒冰,用另外四条丝巾,做了同样的事。他们“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在这一刻兑现。白大褂是医者的职业符号,丝巾是她作为女性仅存的柔美之物。她用这两种物什完成了对自我的最终确认,她以医生的尊严死去,也以女人的尊严死去。</p><p class="ql-block"> 在芦州大地之上,无数人死于战争、霍乱、鼠疫、饥饿和批斗。杜兰若是她们中的一个,也是唯一留下完整记录的那一个。她缝在被子里的《一生琐记》,以个人的“琐碎”对抗了历史的“宏大”。那些被正史忽略的细节,一个伤兵咽气时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一个产妇临终前寻找自己婴儿的最后一个眼神,父母坟场上的冲天火光,都被她保存在薄薄的作业本里,成为对“英雄叙事”永久的、沉默的反驳。这正是这部小说最深沉的贡献:它让一个女性的生命,成为重新理解二十世纪中国的一面镜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