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一个夜晚

丽烨

2003年秋，我在博白县中学读初一。那是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我跟班主任王老师说我母亲病了，我要回去看她。王老师点了点头，没多问就准了假。

王老师不可能不准，那时候正是深秋，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冷雨，我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都直打哆嗦。我家在镇上开个小杂货店，母亲常年站在柜台后面，腿有静脉曲张，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这个时候我要回去，老师肯定是以为我母亲病得不轻。

我不是一个能忍耐的人。母亲根本没打电话叫我回家，是我自己在学校待不下去了: 我们宿舍住了十二个女生，一到晚上就叽叽喳喳地聊天到半夜，我睡不好，白天上课直犯困；上铺的女生还总扔脏袜子下来，我说了几次也不改，我实在受不了了，想回家睡一觉，再跟我妈抱怨抱怨。

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回家睡在我那张小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听我妈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学校宿舍太吵了，如果不是每半个月能回家两天，我觉得我根本撑不下去。

我坐最后一班中巴车到镇上，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从镇上到我家还有两里多路，我撑着伞往家走。

天早就黑了，路上积水映着昏黄的路灯。我缩在伞底下，书包被雨雾打湿了一半，心里只盼着快点到家，泡个热水脚，跟妈妈好好说说话，步子便越走越快。

拐进我们家那条巷子时，我看见我家杂货店的灯还亮着，都八点多了，往常这个点早该关门了，我走近一瞧，透过玻璃门看见母亲正弯着腰在整理新到的货。

那一年，镇上开了两家超市，杂货店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父亲在外工作一个月才回来一趟，店里进货、搬货、理货全是母亲一个人，那种整箱的洗衣粉、成捆的拖把，一箱几十斤，她都得自己搬到货架上去。

我心里嘀咕: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忙呢？突然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楚。我推开门，喊了一声“妈”，母亲直起腰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看见她的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一道道青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鼓着，膝盖上贴着两块膏药。店角落里堆着七八个大纸箱，都是新到的货，她一个人不知道搬了多久。

我妈以前在纺织厂上班，站了十几年，落下了严重的静脉曲张，医生说不能久站、不能搬重东西，可她哪舍得请人？

我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母亲做的饭好吃，可她常常忙得顾不上吃，中午就是一碗白粥就咸菜，她就这样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腿疼得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一早还是照常开门营业，供我和弟弟上学……

我吸了吸鼻子，没跟母亲说我回来的真实原因，只说学校放半天假。我把书包放下，蹲下来跟她一起拆纸箱、摆货架……雨夜里的杂货店冷冷清清，一个顾客也没有，可我没觉得无聊。

那天晚上，我洗了澡就睡了，睡前没跟母亲抱怨宿舍的事，一个字也没提。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最早的一班车回学校。雨还在下，车窗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的。我回到教室时早自习刚开始，王老师看见我，问我母亲身体怎么样。我说我母亲没事，王老师点点头，让我回到座位上。

以前我只知道有人为生计奔波不容易，那一晚我知道有人忍着疼、弯着腰在雨夜里一个人搬着几十斤的货箱。我知道我该收起那些娇气的心思，也该好好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