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烟雨 四月芳菲

浏投明

题记：陌上烟雨迷蒙，似有若无地洇湿了四月的眉睫。芳菲在细雨中低垂，染着水汽的绯红与浅白，都成了宣纸上晕开的旧墨。风过时，花枝轻颤，抖落一地潮湿的春信。

四月的雨，总是来得这般轻，这般细。像是谁在天边轻轻抖开了一匹薄如蝉翼的纱，那纱便悠悠地、漫漫地，笼住了整个天地。我撑着一把素色的伞，独自走在城郊的田陌上。伞是旧的，伞面上几枝疏淡的墨梅，在雨丝的浸润下，仿佛也活了过来，晕开一片朦胧的湿意。脚下的泥土是松软的，踏上去，没有声音，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转眼又被雨水抚平的痕迹。空气里满是清冽的、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深深吸一口，那凉意便直透到肺腑里去，将心头的些微尘嚣，也涤荡得干干净净了。

陌上的景色，因了这烟雨，便成了一幅未干的水墨长卷。远山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只在天际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轮廓，像美人蹙起的眉峰，含着说不尽的愁绪，却又被这温软的雨丝，调和得那般柔和，那般静穆。近处的田野，油菜花已过了最盛的时节，但那一片明黄，被雨洗过，褪去了几分张扬的炽烈，倒显出几分温润的、沉静的鹅黄来，一畦一畦的，顺着田垄的起伏，静静地铺展着，一直延伸到那青山的脚下去。雨丝落在花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颤巍巍地停在花瓣的边缘，欲坠未坠，将整朵花都衬得愈发娇嫩，仿佛一碰就要化了似的。偶尔有风吹过，那一片鹅黄的绒毯便漾起微微的涟漪，带着水光，一波一波地荡开去，那湿润的芬芳，便也随着这波纹，一阵浓、一阵淡地飘过来，不是扑鼻的香，而是丝丝缕缕的，要你静下心来，才能从这满世界的潮湿里，将它分辨出来，像一句低回在风里的、古老的情诗。

田陌的两旁，是些不知名的杂树，叶子都新绿得可爱，绿得仿佛能滴下水来。雨珠在叶面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终于承载不住，顺着叶脉的纹路，“嗒”的一声轻响，落进下面的草丛里，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这无边的寂静，显得更加深邃了。草丛里开着些细碎的野花，紫色的地丁，白色的荠菜花，星星点点的，藏在深深的绿里，像谁不小心遗落了的珍珠，又像是夜空里疏疏的星子，带着一种怯生生的、自顾自的美丽。它们是不求人看的，在这无人注目的角落，沐着同样的雨，做着同样的、关于春天的梦。

我收了伞，索性让那凉沁沁的雨丝，直接落在我的发上、脸上、肩上。那感觉，不像是在淋雨，倒像是被无数极细极软的羽毛，温柔地拂拭着。眼前的景物，没有了伞的隔阂，便更加真切地融成了一片。烟是雨，雨也是烟；山在远处，山也在近处的朦胧里。这“陌上烟雨”四个字，此刻才算是品出了真味。那“烟”字，并非炊烟，而是这天地间弥漫的、润泽的水汽，它将一切棱角都模糊了，将一切色彩都调和了，让这世界只剩下宁静的、流动的灰与绿，黄与白。而那“陌上”，便是这一条蜿蜒的、通向不知名远方的小路，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已经躺了千年，承载过农人的步履，也倾听过游子的叹息，此刻，它只属于我，和这无边的、四月的雨。

思绪便在这烟雨里，无端地飘远了。想起古人词里的句子，“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这眼前的景致，倒有几分词里的意境。只是那“愁”，在这里却并非哀愁，而是一种淡淡的、无所依凭的怅惘，像这雨丝一样，抓不住，理不清，却又无处不在。它关乎时光的流逝——这满眼的芳菲，终究是要谢的；也关乎生命的孤独——在这广大的、湿润的寂静里，只有我一人。但这怅惘里，却又奇异地生出一种安宁与满足来。仿佛这片刻的孤独，是与这古老天地最真诚的对话；这片刻的静默，是对这短暂芳华最深情的礼赞。

雨渐渐有些住了。天色却并未放晴，只是那层纱变得更薄、更透，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了些，显出更加沉郁的青色。空气里的花香，似乎更浓郁了，混合着泥土苏醒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芳菲”二字最生动的注脚。这芳菲，不独是那看得见的花，更是这看不见的、弥漫在天地间的生机与润泽。是草叶拔节的声音，是泥土呼吸的韵律，是万物在雨水中舒展肢体的欢愉。

我重新撑开伞，循着来路慢慢回去。鞋上沾了些泥泞，裤脚也湿了大半，心里却是一片澄明的欢喜。回头望去，那陌上烟雨，依旧迷离；那四月芳菲，依旧无声地盛放。我知道，当我明日再来，或许花事已有了不同，雨意也换了心情，但这一幅水墨长卷，这一份清寂中的丰盈，已然印在了心底，成为这个春天，最婉约、最深沉的一个注脚。它告诉我，最美的风景，常常不在喧闹的枝头，而在无人注目的陌上；最深的感动，往往不是热烈的欢呼，而是寂静里，与天地万物那一刹那无言的会心。

文字 浏投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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