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随笔

邓亚明

<p class="ql-block">  近四十年我身体无恙,没有住过医院,所以一直自信健康,不想今年年初突发高烧,在医院做了个肺部CT,诊断为急性肺炎,医生说必须留院观察,于是我走进了病房。</p><p class="ql-block"> 难道真的有“七十三,八十四”的民间魔咒?在我即将迈入七十四岁之前,冥冥中觉得阎王判我“虽大限未至,但小劫难逃”。</p><p class="ql-block"> 我就近住进了南城医院,当今医院的条件和设施使我感觉今非昔比,感慨颇多。两人一间的病房,有独立卫生间,整天热水不断,可以随时洗澡。每个病房都有供水热水器,热水器上标有开水,热水,冷水多种选择。迎面的墙上挂有电视机,床头有呼唤医护人员的对讲机,还有给病人放置衣物的衣橱和床头柜,夏有空调冬有暖气。这让几十年没有住过医院的我耳目一新。</p><p class="ql-block"> 病房里住着形形色色的人,大多面带愁容躺在床上打着吊针,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在看着手机,有的在亲属的陪伴下溜弯。有一天我耳边传来一阵阵痛苦叫唤的声音,我下床寻声望去,只见一个五十左右的男人被两个人搀扶着在走廊里来回走动,他看起来人高马大,身体壮硕,但肢体僵瘫,步履瘸跛,明显是一个脑卒中的病人。不知他声嘶力竭的叫声是因为痛苦难忍还是对未来生活的悲嚎,抑或是他因为中风而散失了语言功能,只能仰天长啸。</p><p class="ql-block"> 进入眼帘最多的是穿梭在各个病房里的医务人员,尤其是那些白衣白帽白鞋的护士,从她们匆匆的脚步和身影里能感受到忙碌和敬业。她们一天给我这个病情较轻的人就得挂五瓶点滴,还有每天例行的量体温量血压和发药,如果你不住进医院,真的难以察觉在医院的白墙之内,每天都在上演着救死扶伤的故事。这些白衣天使的仁心仁术还可以从病区里的一面面锦旗和墙上贴着的密密麻麻的感谢信中看到。那些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词句足以叫人读懂字里行间的辛苦和含义,诠释着一个个杏林医道的生动事例。</p><p class="ql-block"> 我被安排在内科四号病房六床,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住了一位老人,是七床,看样子他年纪比我大,病情也比我重。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后生在照料着病人,后生长得帅气高大,聊起来知道他是病人的儿子。后生对我说,他是湛江人,有一兄一姐,来东莞已经十多年了,在这边成家立业,这次把八十多岁的父亲接到东莞小住,不想病倒了。从他的谈吐和举止中看得出他不但是个职场中干练的精英,而且是个孝子。他精心照顾着父亲,帮父亲擦身,扶父亲上厕所,晚上就拖张行军床守候在病床前。</p><p class="ql-block"> 晚上我打完吊针睡着了,朦胧中感觉有人帮我掖了掖快掉落地上的被子,睁眼一看是那个后生,我对他顿生好感。再入梦,半夜被“咚”的一声惊醒,忙起身,看到那后生也从行军床上爬起,开灯才发现他父亲不慎从床上跌落在地。后生赶忙抱起他父亲坐在地上,我走上前想能帮忙做点什么,后生只叫我拿个凳子递给他,然后他起身一人把父亲抱上床安歇。一夜无话,我想后生应一夜无眠。</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上,医生查完房后,同房的那位老人就转到隔壁的那间有监测仪器的病房了。在走廊上遇到后生,我问起他父亲的状况,他说还好,无大碍。看着他那疲惫的神态,我说,把你哥哥从老家叫来吧,他苦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说:他们都有事,没办法。</p><p class="ql-block"> 中午时分,七床就立即住进了一位病人,看来住院部的病床还是挺紧张的。病人坐着轮椅,被一个看起来约五,六十岁年龄的妇女推了进来,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在一边忙前忙后,一同进病房的还有几个穿兰色制服的护工。病人很憔悴,骨瘦如柴,目光呆滞,无精打采,咋一看,应该是有八十岁以上了。两个女护工把老人抱上床,安顿好后,护士挂上了吊瓶。我笑着问那个推轮椅的妇女:“这是你父亲吧?”她回答说:“他是我老伴儿。”我顿时感到冒失,尴尬的说:“哦!他看起来好老哟!”一问,病人才满七十,还没有我大。没过多久,那个忙出忙进的小伙子坐了下来,这回我没猜错,他是病人的儿子。闲聊中得知他父亲患严重脑梗,大小便都不能自理。这一家是四川人,住在常平镇,我心里立刻就产生了疑惑,常平有医院呀,为何舍近求远住到南城医院来?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粉红色护士服的姑娘走了进来,小伙子介绍说,这是我爱人,在南城医院体检科。我心里一下就明白了,原来是病人的儿媳妇在这里工作,方便照顾。又或许是像这样近乎植物人的病者,如果没有关系,哪个医院会收纳呀。</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我与七床的那个病人同住了好几天,每天除了护士给他挂吊针,除了护工给他擦身换衣,我身边的这个病人安静得就像不存在一样,连细微的呻吟都没有。整天就孤苦伶仃的同一个姿势躺在床上,目光呆滞的望着天花板,不发出一点声响。那些天里,他的家人,他的儿媳妇再也没有出现在病房里。我想,对这样没有知觉没有行为的病人,看不看望,陪不陪伴又有什么不同,对这位长久卧床的病人,家人早就麻木了。久病床前无孝子,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此乃人性也。</p><p class="ql-block"> 家人把这位病人的一切都交给了医院,交给了护工。每天,当护工给病人擦身,换尿不湿时,就会把帘子拉上与我隔上了一层布。护工都是中老年女性,她们就在那层布帘里面忙着,给病人擦身换衣。那层布,遮蔽了羞耻,也隔离着尊严。其实,人到了这境遇,羞耻和尊严没有一分钱的价值。据说,护工费是每天一百八十元,还不是一对一的专人在旁守护。</p><p class="ql-block"> 住院的第六天中午,我外出吃饭,回到病房看见七床的病人已不在了,人去床空,护士告诉我,老人已经被家人接回家了。想来也是,这样的病人医院是不会长期收留的。</p><p class="ql-block"> 医生通知我,明天我就可以出院了。</p><p class="ql-block"> 出院的那天上午,我还在打最后几瓶吊针的时候,七床又住上的一位病人,是女的。我和在一旁陪伴病人的儿子聊了起来,他说母亲七十三岁,就住在南城医院马路对面的银丰路,他上面还有四个姐姐。我纳闷的问道,你母亲和我是同时代的人,怎么可以生五个子女,没有施行计划生育吗?他说那时南城医院这一片还是农村,叫篁村,他父母都是农民,超生了罚点钱就忽悠过去了。我无语。</p><p class="ql-block"> 过了一阵子,病人的五个儿女都到齐了,挤在病床前,叽叽喳喳,向母亲嘘寒问暖,小小病房充满了爱意。我望了望病床上的老太太,一种羡慕之情油然而生,还是子女多的家庭好哇!家里有事共分担,齐心协力过难关。继而一想,如果床上躺着的是昨天出院那位失去意识的患者,还会有这么多的儿女簇拥在床前吗?</p><p class="ql-block"> 近中午,儿媳开车来接我出院,在医院收费处结账缴费时,大大低于我的预算。住院期间,做了那么多的检查和化验,光CT就做了两次,吊针也打了几十瓶,还有那么多医务人员的辛勤付出,只收了我五百多块钱,这出乎我的意料。心中有一点窃喜,也有一点感叹。</p><p class="ql-block"> 一周时间的医院治疗结束了,我康复出院。我们住院治疗是为了驱病祛邪,我们追求健康是为了延长生命,但长寿是建立在有尊严有质量的基础之上的,如果丧失了人的基本人格和尊严,苟且活命,生命的意义又在哪里?在温暖的亲情和冰冷的金钱面前,当我们奄奄一息之际到底应该依赖哪一个?金钱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换来护工的照料,但有的时候却换不来人的尊严。亲情可以维护人的尊严,但只有在你没有丧失意识的时候,才会光鲜亮丽。我们在病入膏肓的时候,亲情的血脉能不能坚守到最后而不被扭曲,是对人性的考验和挑战。这是个值得探讨和深思的话题,也是我在短短七天的住院体验中最触及人生观的深刻感悟。</p>